三个月后。
冬天还没走，冷雨淅淅沥沥地下着，像永远也哭不完的眼泪。
我站在一家网吧外面，隔着满是水汽的玻璃窗往里看。
烟雾缭绕，灯光昏暗。
我的脖颈处，一片狰狞的暗红色纹身，像活着的藤蔓，从衣领下面爬出来，一直蔓延到下巴边缘，在网吧门口闪烁的霓虹灯下，泛着一种不祥的、幽幽的微光。
雨水顺着头发梢滴下来，冰凉。
网吧里，靠近门口的位置，坐着一个胡子拉碴、眼窝深陷的年轻人。
他叫阿豪。
我认识他，一个刚把老板货款和自己那点家底都输光了的倒霉蛋。
他死死盯着面前的电脑屏幕，屏幕上开满了各种网贷平台的页面，红色的“审核不通过”提示框像伤口一样刺眼。
他烦躁地抓着自己油腻的头发，眼神里全是走投无路的绝望和赌徒特有的、最后那点疯狂的侥幸。
就在他绝望地又一次刷新页面时，屏幕突然卡住了。
紧接着，整个屏幕毫无征兆地变成了那种我熟悉到骨子里的、令人心悸的暗红色！
屏幕中央，一个冰冷的白色倒计时开始跳动：00:59。
荧绿色的小字，像鬼火一样浮现：“你渴望改变现状吗？”
阿豪整个人僵住了，眼睛死死盯着屏幕，随即，那深陷的眼窝里猛地爆发出一种溺水者终于抓住浮木般的狂喜光芒！
手指迫不及待地滑动页面，贪婪地在那些蚂蚁一样的小字里寻找着“零利息”、“无抵押”那几个闪烁的救命稻草。
倒计时，一秒，一秒，无情地流逝。
窗外的我，看着阿豪脸上那混合着贪婪、恐惧和最后一丝人性挣扎的表情，感觉胸口那片纹身下的旧伤疤又在隐隐作痛。
嘴角不受控制地，极其缓慢地向上扯动，扯出一个冰冷、僵硬、没有丝毫温度的弧度。
我就像一具被无形丝线操控的木偶，戴上了一张名为“微笑”的面具。
口袋里的那台纯黑色、没有任何标识的新手机，轻轻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自动亮起，那熟悉的暗红界面上，一行新的指令清晰得刺眼：
“引导任务：确保目标‘阿豪’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契约’签约。”
“任务完成：晋升积分+10。‘引路人’权限开启。”
我抬起手，布满暗红纹路的手指，缓缓伸向网吧那冰冷、沾满水珠的玻璃窗。
指尖，带着一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和冰冷，轻轻点在了玻璃上倒映着的——
阿豪那张被暗红屏幕光芒照亮、写满了绝望与贪婪的脸上。
远处，城市高楼的轮廓在连绵的雨幕中模糊不清。
无数窗户亮着或明或暗的灯火。
其中一些窗户内，相同的暗红色光芒，正如同黑暗中悄然睁开的、无数双贪婪的眼睛，次第亮起。
一个又一个被生活逼到悬崖边的灵魂，正被这无形的、名为“希望”实为“绝望”的丝线牵引着，身不由己地坠入这永无止境的赛博深渊。
冰冷的雨丝滑过脖颈那片狰狞的纹身。
我站在这里，指尖触碰着冰冷的玻璃，终于也成了这深渊的一部分——
一个在数据洪流中徘徊游荡，永不停歇的赛博伥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