头痛得像被塞进了一团烧红的铁蒺藜,每一次微弱的脉搏都牵扯着太阳穴突突地跳。
我费力地睁开眼,视野里只有浑浊的黑暗。
一丝微弱的光线,像垂死挣扎的虫子,从头顶木板窗户一道歪歪扭扭的缝隙里挤进来,勉强勾勒出空气中浮动的、呛人的尘埃。
一股浓烈而复杂的味道顽固地钻进鼻腔——
是发霉的干草、泥土的腥气,还有一种隐隐约约、却令人极度不安的甜腥腐臭,混合在一起,沉甸甸地压在胸口。
铁链拖过地面的声音,沉重、缓慢、刺耳,在死寂中突兀地响起。
就在这扇薄薄的木门外。
紧接着,一个老妇人嘶哑干涩的声音,带着浓重的、几乎无法听懂的方言口音,穿透了门板:
“老四……过阵子……拿点馒头给她……塞进去……”
“晓得了,妈。”
一个年轻些的男人声音应道,腔调同样古怪。
一阵悉悉索索的脚步声由近及远消失。
门外重归死寂,只剩下那令人牙酸的铁链拖曳声,时断时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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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是海市美院大三学生,趁着暑假来源市妙女山写生踩点。
源市与海市方言几乎不互通。
同行的同学去找朋友了,我便独自上了山。
妙女山是座野山坡,因形似女子得名,未被开发,自然风光极好,吸引了不少摄影师和画家。
山路是天然的黄色大石头,并不好走。
行至一棵大柿子树下,前方已是陡峭悬崖。
一个背着满筐蘑菇的中年村妇路过,操着浓重口音警告:
“你们这些搞创作的小青年,总来我们这山头转来转去,干什么来呦!每年都摔死恁几个人,早点回去吧!”
说完她便匆匆下山。
不久,天下起了小雨。
我沿着原路返回,阴雨天黑得早。
奇怪的是,上山时作为路标的一排被砍断的树桩不见了。
我按记忆中的标志物走了很久,路却越来越陌生。
“这该死的野山坡,我好像迷路了。”
我心里直发慌。
雨丝渐密,山路湿滑。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下摸索,祈求能遇到个村民。
绕过一个陡弯,眼前赫然又是一棵熟悉的柿子树——我明明刚从另一棵柿子树下离开!
“姐姐,你在找东西吗?”
一个脆生生的童音响起。
柿子树下,站着一个约莫八九岁的小女孩。
齐耳的短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穿一身洗得发白、印着俗艳大红花样的旧袄子,衬得她小脸越发苍白。
背后那个巨大的竹篓,几乎有她半身高,里面塞满了暗绿色的、边缘微微卷曲的草叶,散发着一股淡淡的、微苦的植物气息。
雨水顺着草叶滴落。
我像抓住了救命稻草:
“小朋友你是住在附近吗?姐姐被雨困在这里了,你能带姐姐下山吗?”
小女孩仰起脸,眼睛在灰暗的雨幕里亮得惊人,带着一种混合着天真和隐秘兴奋的光:
“当然可以了,姐姐!我和你说个秘密哦!”
她压低了声音,带着点狡黠:
“这里经常会有像你一样穿得漂漂亮亮的姐姐来,我给她们带过好几次路,她们都会给我好吃的还有钱哦,我都没有告诉我爸妈,嘿嘿!”
我当她是讨要报酬,连忙翻出背包里唯一的一袋面包和仅有的二十块现金递过去。
她接过面包,迫不及待地撕开包装咬了一口,又小心翼翼地把那张皱巴巴的纸币折好,塞进花袄的内兜里,脸上绽开满足的笑容。
“跟我走,姐姐!这边近!”
她转身,那个巨大的竹篓摇晃着,里面的暗绿色草叶沙沙作响。
她脚步轻快,对湿滑的山路仿佛有天然的直觉,专挑那些被杂草半掩、看起来不像路的陡峭小径向下走。
雨还在下,天色更暗了。四周的树木在雨幕中影影绰绰,形状怪异。
我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她小小的背影,努力分辨着方向,心里隐隐觉得这路似乎越走越偏,离山脚村落的方向好像不太对。
但小女孩笃定的步伐和那越来越浓、几乎盖过雨水泥土味的微苦草叶气息,又让我压下疑虑。
“快到了吗?”
我喘着气问。
“嗯!就在前面,穿过那片林子就到了!”
她头也不回,声音在雨里有些模糊。
竹篓随着她的步伐有节奏地晃动,那暗绿色的草叶仿佛有生命般微微起伏。
记忆就定格在那个摇晃的竹篓背影上。
之后,是彻底的空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