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们想啊，现在的面部识别技术都能做到什么程度了？它要是在摄像头里扫到我们三张脸，再通过数据库比对，别说三个人，就是三百个人，它也能给你报出个整数来。这没什么好奇怪的，都是技术问题。”子方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搓着刚才被撞到的后腰，确实有点像大叔。
林未却不吃他这一套。她那艺术家的直觉，此刻像一架被惊扰的、过于灵敏的雷达，捕捉着空气中所有非理性的频率。她没说话，只是把我的胳膊抱得更紧了，我能感觉到她冰凉的手心和微微颤抖的指尖。
而我，我的注意力则完全被另一件事吸引了。
那股属于“窥视者”的担忧情绪，在兔子说完话、在我们三人陷入恐惧的那一刻，浓度达到了顶峰。它不再是遥远的、模糊的背景音，而是像一层薄薄的、冰冷的保鲜膜，紧紧地贴在我们三个人周围。
我们继续往前走，阳光透过那些造型夸张的、巨大植物的叶片，在地上投下扭曲的、不断晃动的影子。这条路，开始变得不那么友好了。至少对林未是这样。
先是一条墨绿色的藤蔓，像条睡着了的蛇，毫无征兆地从地砖的缝隙里抬起头，精准地勾住了林未的脚踝，要不是我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她肯定要结结实实地摔一跤。子方检查了一下，说这是植物的向光性，没什么大不了。
接着，我们路过一棵歪脖子树，一根低垂的、长满了苔藓的树枝，像个喝醉了的醉汉伸出的胳膊，直直地朝着林未的脸扫了过去。她“呀”地一声侧头躲开，几根头发还是被挂住了。
然后，就在我们沉默地穿过一片小树林时，一颗半腐烂的、不知名的红色浆果，“啪”地一声，精准地掉在林未抱在怀里的速写本上，溅开一小片汁液。
这下，林未彻底炸毛了。
“它是不是跟我有仇啊？！”她停下脚步，气鼓鼓地用纸巾擦着速写本上的污渍，眼圈都有点红了，“从刚才开始就没完没了了是吧！藤蔓绊我，树枝打我，现在连果子都砸我！子方哥你怎么没事？小识你怎么也没事？就冲着我一个人来！”
她说着，干脆整个人都快挂在了我身上，也不管什么形象了，把下巴抵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不走了！这地方欺负人！”
子方看着我们俩这副样子，一脸的不知所措。
我拍了拍林未的后背，像在安抚一只受了委屈的大型猫科动物。然后我清了清嗓子，用一种尽量严肃的语气说：“好好好，我提议，‘须弥世界探险小队’第一次临时会议，现在召开。议题一：分析当前我方面临的‘超自然霸凌’事件。议题二：探讨下一步行动方针。有异议吗？”
子方愣了一下，然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绷的气氛总算缓和了一些。林未也抬起头，白了我一眼，但至少没再喊着要罢工了。
我们找了块还算干净的石凳坐下。
“我认为，”子方先发言，他还是那套逻辑，“这些都是巧合。林未你走在中间，活动范围大，碰到的概率自然就高。别自己吓自己。”
“巧合？哪有这么巧的！”林未立刻反驳，“它就是有意识的！我能感觉到，它在排斥我，它不喜欢我！”她说到这里，情绪又激动起来，“我就是害怕嘛！我一害怕，它就来欺负我！”
害怕，就来欺负她……似乎……
我拿出那张泛黄的须知，指着其中一条，轻声念道：“‘请时刻保持微笑。不快乐的人，在这里是不受欢迎的。’”
然后，我又拿出那本员工守则：“‘要时刻关注不快乐的孩子们，不允许会‘传染’的坏情绪出现在这里。’”
子方和林未都安静了下来。
我看着林未，看着她那张委屈且害怕的脸，一个大胆的、却又无比合理的推论浮现在我脑海里。“林未，”我说，“你刚才说，你一害怕，它就来欺负你。那有没有可能……不是它在欺负你，而是你的‘害怕’本身，触发了这个世界的防御机制？”
在说出这句话的瞬间，我再次“听”到了那股属于“窥视者”的担忧。
它的逻辑链条是这样的：林未感到害怕->她的害怕是一种“不快乐”的情绪->“不快乐”在这里是被禁止的、需要被“处理”的->于是，乐园的“免疫系统”（那些藤蔓、树枝）开始自动运转，试图将这个“情绪病毒”的携带者（林未）驱逐出去。
而那个窥视者，当他/她感觉到林未的恐惧和烦躁达到顶峰时，那股担忧的情绪也最强烈。而现在……当林未把话说开，当子方和我都在身边，当她的恐惧开始像退潮一样散去时……那股担忧，也跟着变淡了。
林未把我的胳膊又收紧了一圈，整个人几乎要盘到我身上来，像只寻求庇护的树袋熊。她抬起头，眼睛里还汪着一点水汽，但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那种不讲道理的、属于她的逻辑：“你的意思是，都怪我喽？”
“我没这么说……”
“你就是这个意思！”她打断我，理直气壮地指控，“因为我‘不快乐’，所以那些破藤条破树枝才来找我麻烦。那这问题出在我身上，对不对？”
子方在一旁听得目瞪口呆，显然跟不上她这九曲十八弯的思路。
我张了张嘴，我那套关于“个体情绪管理”和“风险规避”的理论，在她这套“我不管我不管你得负责”的逻辑面前，脆弱得像张湿透了的餐巾纸。我只能点点头：“从……现象上看，是这样。但是我不是在怪你啦，是这个鬼地方……”
“那好！”她像是抓住了关键证据的律师，立刻挺直了腰杆，虽然人还挂在我身上。她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极其严肃的、模仿着我刚才开会时的语气，宣布道：
“我，林未，作为‘须弥世界探险小队’的核心成员及重点保护对象，现在正式提出一项动议！”
子方下意识地坐直了身体，一副“您请讲”的洗耳恭听状。
林未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着我，颁布了她的法令：“动议内容如下：为有效抑制本人不可控的负面情绪蔓延，进而避免触发园区未知的防御机制，探险小队队长陈识同志，必须、全程、无条件地，履行其安抚与保护的职责！”
她顿了顿，说出了具体执行方案：“第一，从现在开始，到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为止，你必须全程牵着我的手，一秒钟都不许放开。第二，走路的时候，你必须走在我前面半步的距离，起到人体盾牌的作用。第三……”她想了想，似乎觉得前两条已经足够了，“第三待定！”
“本动议即刻生效，反对无效！散会！”
说完，她就把她那只还有点凉的手，不容分说地塞进了我的手心里，然后握得紧紧的。
我：“……”
子方：“……”
我能感觉到我的耳朵在发烫。我看着身边的林未，她做完这一切后，又恢复了那副可怜兮兮的样子，歪着头靠在我的肩膀上，仿佛刚才那个发号施令的人根本不是她。
子方在一旁干咳了两声，拿起水壶猛灌了一口，然后站起来，用一种“我什么都没看见”的语气说：“咳，那……方针既然已经确定，我们就继续前进？”
我还能说什么呢？我只能任由她牵着，站了起来。
奇异的是，就在我握住她手的那一刻，周围那种若有若无的、充满敌意的氛围，真的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风还是那阵风，但吹在脸上，不再像刀子刮；路边的植物，也仿佛变回了普普通通的、只是长得有些放肆的植物。
更重要的是，那股一直盘旋在我们周围的、属于“窥视者”的担忧情绪，也像被安抚了一样，缓缓地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淡淡的、像是松了一口气的平静。
原来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