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问我在想什么?
我说要让你做主。
你问我要去何处?
我说要上你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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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梦想世界(一)
我捏着那张泛黄的纸,看着林未和子方脸上那精彩纷呈的表情,心中那股小小的、恶劣的愉悦感还在持续发酵。
“什么玩意儿?”子方最先打破了沉默。他从我手里拿过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故弄玄虚。估计是以前哪个游客留下的恶作剧,或者是乐园倒闭前搞的什么噱头活动。”他用手指弹了弹那张纸,发出清脆的一声,“还兔子小姐,我看是兔子精。”
“我倒觉得……挺有意思的。”林未凑过来看了看,她的兴奋点显然和子方不一样,“你看这第十条,‘这里没有兔子洞’,这不就是在说‘这里有兔子洞’吗?像个解谜游戏。哦对!前段时间很火的那个规则怪谈!”
“果然你也知道!不过林未,这个纸显然年代久远,那个时候就有规则怪谈吗……应该没有吧。”我戳了戳她。
“别闹,”子方把那张纸还给我,表情严肃起来,“我们是来做评估的,不是来玩游戏的。这上面的东西,看看就行了,别当真。什么保持微笑,什么不能跟人交流,这都违反基本的沟通原则。安全第一,有情况随时保持联络才是正道。”他拍了拍自己腰上挂着的对讲机。
“我同意安全第一。”我把那张纸仔细地折好,放进口袋,“但我更同意,在一个陌生的地方,遵守当地的‘风俗’,通常不是什么坏事。无论这是恶作剧,还是别的什么……制定规则的人,总有他的目的。在搞清楚目的之前,我建议我们最好还是……尽量保持微笑。”
我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向上咧了咧,试图做出一个标准示范。林未立刻被我逗笑了,子方则是一副“拿你们没办法”的表情,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们走出保安亭,沿着主路继续往前。没走多远,一块巨大的、被藤蔓和爬山虎缠绕了大半的指示牌出现在眼前,上面用一种圆滚滚的可爱字体写着:梦想世界。
指示牌后面,是一道由红白相间的巨大蘑菇构成的拱门。穿过拱门,眼前的景象让林未发出了一声小小的惊叹。
这里就像一个被过度施了肥的、放大版的爱丽丝梦游仙境。巨大的、色彩鲜艳的花朵从杂草丛中探出头来,形状怪异的蘑菇像撑开的伞,三三两两地散落在路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泥土、青草和某种植物腐烂后产生的、甜得发腻的气味。所有的植物都在以一种近乎疯狂的、毫无节制的姿态肆意生长,它们缠绕着路灯,挤裂了地砖,甚至将一座小小的喷泉彻底吞没,只在浓密的绿叶中,露出一个青苔斑斑的小天使的头。
“哇哦……”林未喃喃道,“这里的设计师,肯定对蘑菇有什么执念。”
“不只是设计师,”我蹲下身,看着路边一栋一人多高的、粉白相间的蘑菇屋,“你看这第六条规则。”我拿出那张纸,“‘如果你感到害怕,可以躲进路边的蘑菇屋。但请记住,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且停留时间不要超过五分钟。’”
“所以,这个蘑菇屋是安全点?”子方也走了过来,他用脚踢了踢蘑菇屋的墙壁,发出“咚咚”的、像是玻璃钢的沉闷声响,“看起来还挺结实的。”
“或许吧。”我站起身,目光落在了蘑菇屋那扇小小的、圆形的门上。门虚掩着,里面一片漆黑。
“我进去看看。”子方说着,就伸手要去推门。
“等等!”我拦住了他,“一次只能进去一个人。”
“我先进去,确认安全,你们再进。”子方显然把这当成了一条安全操作规程。
“不,”我摇了摇头,“让我先进去吧。”我的直觉告诉我,这条规则针对的,可能不是物理上的危险。
没等他们再反对,我深吸了一口气,推开了那扇小小的圆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声,我弯腰钻了进去。
一瞬间,仿佛进入了另一个世界。外界的蝉鸣和热浪被彻底隔绝,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黏稠的、令人窒息的寂静。屋里很暗,光线被厚实的墙壁吞噬了,空气停滞不动,一股混杂着陈旧布料和某种甜腻香精的味道钻进我的鼻腔,非常难闻。
墙壁摸上去,不是预想中的玻璃钢,而是一种诡异的、带着弹性和湿度的触感,像在抚摸某种巨大生物的、冰冷的皮肤。
我打开手机的手电,一道苍白的光柱撕开黑暗,切开黏连的组织。光柱在小小的空间里扫过,然后我看到了什么东西,不由得惊呼出声:“我去,什么东西?!”
那是一个巨大的、人形的轮廓,全身覆盖着肮脏的、纠结在一起的长毛。它以一个极其怪异的、模仿着人类坐姿的姿态,靠着墙壁。两条腿僵硬地向前伸着,两只巨大的、戴着手套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而最恐怖的是,在它本该是脖子的地方,是一个黑洞洞的、通往内部空洞的圆形开口。在我的手电光下,那个洞口仿佛一个具有生命的、正在缓慢呼吸的深渊,似乎有无数双眼睛,正在从那个黑暗的洞口里,一动不动地注视着我。
我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手脚冰凉,一股寒意从尾椎骨直冲上天灵盖。我咬住嘴唇,手在不受控制地发抖,手电的光也跟着剧烈地晃动起来。
“小识?怎么了?!”门外传来林未急切的声音。还有子方尝试进来的声音。
我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我只能一边剧烈地喘息,一边向后退,后背“砰”地一声撞在了身后的墙壁上,赶紧从门口逃离。
看到林未和子方的脸,我感觉回到了现实世界。“里面、里面有个玩偶服,虽然看起来很像个无头尸体,但是、呃,别怕……虽然我的确很害怕也没资格说这个话……”
“我的天!”林未只看了一眼,就发出一声压抑的惊叫,但因为我提醒过,有了心理准备,倒也没那么惊恐。她平复了一下心情,又往里瞧了一眼,然后像是安慰我一般,强行打趣说:“小识,这玩意儿仔细看看,还挺暴力美学的。”
子方显然也被林未这句硬核的安慰给噎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脸色还有些发白的我,又看了一眼故作镇定的林未,最终叹了口气,脸上那种“拿你们女孩子没办法”的表情又浮现了出来。但他眼中的警惕并未消散。
“暴力美学?”他嘟囔了一句,然后下定了决心,“我还是得进去看看。你们俩在外面待着,别进来。”
“子方哥就是靠谱!”不知道林未这是激将法还是真心的……
他深吸一口气,弯腰钻进了那间蘑菇屋。这一次,我们能听到他刻意加重的脚步声,以及他用手套拍打墙壁发出的“啪啪”声,像是在用这种方式驱散自己的恐惧和屋里的死寂。
我和林未站在门口,紧张地盯着里面看,有了强光手电,看得还挺清晰的。
子方正蹲在那个无头玩偶服前,他用手电照着玩偶那只垂下的、紧握着的手。在他的光柱下,我能清晰地看到,那只戴着肮脏手套的手里,攥着一个方形的、像是小册子一样的东西。
“子方叔,那个册子是什么?”显然我是故意的。
“什么?‘叔’吗?哦,手里的吗,我看看哦……怎么这么紧?”打个岔确实有效啊,看起来他也不害怕了,嘻嘻。
子方伸出戴着厚实手套的手,一根一根地,硬生生地掰开了那玩偶的手指。
在“咯吱咯吱”的、令人牙酸的纤维断裂声中,一个被塑料封口袋装着的小册子,掉了出来。“好!拿到了,要不要看看那个玩偶服里面是什么样的?有没有什么别的东西?”
子方言听计从,将自己的手电对准了那个洞口,试图看清里面的东西。
“卧槽?不是哥们,这是什么啊!”
子方那一声带着破音的“卧槽”传了出来。
“怎么了?!”我急忙问,心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
子方没有回头,他像是被什么东西钉在了原地,只是保持着那个半蹲的、用手电照着洞口的姿势。他的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得有些扭曲和干涩。
“……里面有东西。”
林未下意识地抓住了我的手,她的手心冰凉,全是冷汗。
“不、不是吧……”她紧张地说,“真、真有尸体?”
“不是尸体,但是……”
他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逃离那个让他san值狂掉的画面,有些踉跄地退后了两步。然后,他回过头,用一种混合着反胃和不可思议的复杂眼神看着我们,一字一顿地说:
“里面……钉着一张纸。用一颗生了锈的图钉……钉在里面的绒布上。”
“钉着?”我抓住了这个关键词,“那张纸上……写了什么?”
子方没有回答,他只是脸色惨白地走过来,从地上捡起那个掉落的、装着小册子的封口袋,递给了我。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
“你自己看吧,”他哑着嗓子说。
我接过册子,撕开封口袋。林未也凑了过来,我们俩一起,看向那本名为《梦境世界员工守则》的小册子。
它的内容,和我之前预想的差不多。
【管理层守则】
一、我们唯一宗旨,是为孩子们提供永恒、纯粹、无瑕的快乐。
二、让孩子们时刻快乐起来。要时刻关注不快乐的孩子们,不允许会“传染”的坏情绪出现在这里。
三、确保所有惊喜都完美无缺。孩子的惊慌,只是因为他们还没理解。要耐心地、温柔地,让他们接受。
四、要主动带领孩子们体验所有游戏,确保他们完全沉浸在构建的“梦想”之中。不要给他们留下胡思乱想的空间,外面的世界很危险。
五、“兔子小姐”是最贴心的助手,她会处理好一切“不干净”的东西。请无条件配合她的所有工作,她的指令不容置疑。
后面的字迹模糊不清,难以辨认了。我把册子递给林未,让她也看看。然后,我抬起头,再次看向子方,询问道:“还有便签呢?那张便签上,写了什么?”
子方靠在蘑菇屋外的墙壁上,眼神不再是之前那种纯粹的、技术人员的眼神。那里面,多了一些他自己也无法理解的、混杂着恐惧和迷茫的东西,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复述出了那张便签上的内容。
“我不能走也不能哭……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干枯……我要永远这样陪伴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