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是湖的语言。
当傍晚七点的钟声在人们心里敲响时,堤坝两头的栏杆便会落下。汽车的引擎声退潮般散去,这是“走湖”的时间。
高大的法国梧桐在堤坝两侧站成两排沉默的卫兵,它们巨大的树冠在头顶交织,阳光穿过浓密的叶缝,在坝上投下斑驳陆离的、流动的光斑。
人们汇入这条长长的、被湖水包裹的小坝。穿着运动背心的年轻人,耳机里放着节奏强劲的音乐,从推着婴儿车、步履缓慢的老夫妇身旁跑过,带起一阵风。穿着校服的学生三三两两,嬉笑着,打闹着。
一个头发花白的男人,在靠近堤坝中段的地方,支起了一个小小的画架。
几个年轻人摆好音响,带着吉他,面前放一个点歌二维码。观众围成一团,听着歌声。
不远处,一个中年妇人守着一辆三轮车,车上码着切好的西瓜和菠萝,用保鲜膜仔细地包着。偶尔驱赶一下凑过来的蚊蝇。
堤坝最热闹的地方,有两棵树之间拉上绳子,挂着粉色和蓝色A4纸的——相亲角。人们聚集在这里,像在逛一个没有商品的菜市场。而就在这片充满了人间烟火气的、流动的盛宴旁,寺沉默地卧着。
它的正面,是面对着人群的、涂着朱红色油漆的墙壁。墙壁很高,没有窗,只有一扇紧紧关闭着的、同样是朱红色的对开木门。门上的铜制门环,已经被岁月和无数双好奇的手,摩挲得看不出原本的兽纹。偶尔,会有人在离它不远不近的地方,面对着这扇紧闭的门,双手合十,闭上眼,长久地停留。
如果你绕过它,沿着临水的那一侧,走上那条更窄一些的、由青石板铺成的小径,你就会看到它的另一张脸。
它的背面,是白墙青瓦。墙壁被雨水冲刷出深浅不一的痕迹,像一幅浑然天成的水墨。几棵高大的柳树,从院墙里探出柔软的枝条,在湖风的吹拂下,轻轻地、一遍又一遍地,拂过古旧的青瓦。一只黑色的喜鹊,闲散地停在最高的屋脊上,梳理着自己的羽毛,对身后堤坝上的喧嚣,充耳不闻。
透过墙壁的缝隙,你或许能窥见一角小小的菜地。里面的青菜和萝卜长得很好,绿油油的,叶片上还带着晶莹的水珠。一个穿着灰色僧袍的、模糊的身影,正弯着腰,在田里劳作。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是在进行一场无比庄严的、与土地的对话。
你听不到诵经声,也闻不到香火味。你只能听到风吹过柳树的“沙沙”声,湖水拍打着堤岸的“哗哗”声,还有远处那些在湖面上慢悠悠地飘着的、装点着俗艳彩灯的脚踏船上传来的、被风吹得断断续续的游客的笑声。
这座寺庙,就这样,一半在人间,一半在出世。
它用红墙面对着世人,用白墙面对着湖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