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的古寺,神秘的地方,
嵩山幽谷,人人都向往;
武术的故乡,迷人的地方,
天下驰名,万古流芳;
天下驰名,万古流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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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别了王大爷和依依不舍的黄先生,她们俩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午后的阳光懒洋洋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好长。
“下一步呢,小识?”林未晃着陈识的胳膊,像只黏人的猫,“还有哪个小区的动物觉醒了‘个体意识’,需要我们去进行田野调查?”
“没了。”陈识难得地放松下来,享受着这种无所事事的平静,“今天收工。所有的‘怪异’,都要为我们俩的下午茶让路。”
“这还差不多。”林未满意地点点头,“不过,我们是不是该去跟丁老师说一声?毕竟,是你把那个巨大的‘马桶’给冲干净了,他老人家可能会感兴趣。”
“你说得对。”陈识想了想,“我们确实该去向他‘汇报’一下工作成果。不过说是马桶也有点过了吧……”
丁大仙的画室还是老样子,空气里飘着松节油和陈年颜料的混合气味,像是把一整个秋天的森林都储藏在了这个空间里。
但这次,丁大仙没有在画画,也没有在品茶。他正戴着一副老花镜,用一小块蘸了油的软布,小心翼翼地擦拭着一个……生了锈的铁皮玩具?一只发条青蛙,她小时候见过这东西,上紧发条,青蛙就会沿着歪歪扭扭的直线往前蹦哒。
“丁老师,”林未轻快地喊了一声,“我们来看您啦!”
丁大仙回过头,看到是她们,脸上露出了那种孩子般的、毫不设防的笑容。“哦?是你们两个小家伙。怎么样,最近又发现什么好玩的事了?”
林未看了看陈识,用胳膊肘碰了碰她。
陈识清了清嗓子,言简意赅地总结道:“‘漏水塔’……我上去看了看。然后,挪开了一块砖头。”
丁大仙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他放下那只铁皮青蛙,摘下老花镜,那双总是带着一丝戏谑的眼睛里,闪过一抹了然的光。
“傻丫头,”他说,“你不是挪开了一块砖头。你是给一幅淤塞了太久的画,找到了一个新的焦点。你改变了构图。”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街道上那些来来往往的、为生活奔波的“构图元素”,缓缓说道:“一股被压抑了太久的力量,一旦找到宣泄口,要么带来毁灭,要么……带来新生。现在,它暂时恢复了它本来的样子,大概率是好事。对了,有个好消息。公园底下那个‘阴曹地府’,水差不多排干了。”
陈识心里一动。
丁大仙的眼睛里闪烁着兴奋的光。“走,带你们去玩玩。”
“去玩玩?”林未的眼睛也亮了。
“对,那些泡烂了的神仙鬼怪,现在一个个都搁浅了,样子肯定很有趣。像不像一群被冲上岸的、迷了路的海怪?这种风景,不记录下来太可惜了。”
他拿起搭在画架上的外套,拍了拍上面的灰尘。“而且,我也该去看看那些老朋友了。顺便,给你们讲讲它们的故事。”
他拿起一个拐杖一样的木棍,走到门口,回头看着她们,脸上带着一种神秘的笑容。
“那地方啊,在变成廉价的‘地狱’之前,还有过一个名字呢。一个……早就被这座城市遗忘了的名字。”
他们再次来到那栋灰色的小房子前。丁大仙一马当先,手里那根油光发亮的木棍“笃笃笃”地敲着地面,像个准备上战场的老将军,气势十足。
地下世界展现在眼前。
“哇哦……”林未发出一声艺术家的惊叹,“这……这简直是后现代装置艺术展!”
丁大仙“哼”了一声,用木棍不屑地敲了敲一个断了角的牛头塑像,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严肃语气说道:“后现代?扯淡吧。这玩意儿,就是当年那个温州老板请了一帮审美跟痰盂差不多的三流工匠,糊弄出来的。你看这线条,这造型,这颜色搭配,简直是对牛这个物种的公开羞辱。瘤牛都比它长得有艺术感,虽然反应迟钝一百倍。”
他背着手,像领导视察工作一样,在踱步,在对着那些神仙鬼怪挨个进行“学术批判”。
“那个判官,看见没?脸跟个发面馒头一样,一看就是做它的师傅前一天晚上喝多了。还有那个‘鬼街’,当年老板吹得天花乱坠,结果呢?就是挂了几个破灯笼,请了几个人披着床单在里面飘来飘去,专业精神还不如我们当年在麻将桌上码长城。做这个的人,没有审美观。”
林未一边飞快地画着速写,一边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画纸上的线条都跟着跳起了舞。陈识也强忍着笑,她喜欢看丁老师这种“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的样子,这让她觉得无比安心。她想起自己曾经在课堂上,听他用同样不屑的语气,说“教科书就是艺术杂志,尽情抒发对祖国母亲的感情……扯淡吧。”他不是不爱国,他是憎恶那些以爱国之名,行“审美谋杀”之实的行为。
但当他们走到更深处,来到那个最宽敞宏大的洞厅前时,丁大仙的脚步,慢了下来。林未悄悄牵起陈识的手,暖呼呼的。
这里就是曾经的电影放映厅。
“丁老师,”她开口问,声音很轻,“您说,这里……是电影院之前,到底是什么?”
丁大仙手里木棍无意识地在脚下的淤泥里划拉着,划出一道道没有意义的、混乱的线条。
“是我们的青春。”他看着穹顶上那些巨大的、像肋骨一样的横梁,随口一说。
“我们那时候,比你们现在大不了多少。从城市里,被一股热浪卷着,扔到这儿。白天在田里‘战天斗地’,晚上就来这里挖洞。上面说,这是为了保卫国家,为了迎接一场伟大的战争。我们就信了,我们浑身都是使不完的傻力气,唱着现在听起来自己都想笑的歌,觉得刨掉的每一铲土,都是砸向旧世界的炮弹。
“我们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迎晖堂’——迎接晨晖的殿堂。多好听,多有劲儿,是吧?我们要在这黑暗的地底下,亲手铸造一个光明的未来。”
她们看着丁大仙的背影,不知道说什么好。她们想起了丁大仙在课堂上拍着桌子,用那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我说你们的命不太好,生在一个不该来的世界……填鸭式的,让很多孩子当上了大学教授以后产生报仇心态……心理变态……整死你们!”
“后来呢?”陈识问。
“后来?”丁大仙笑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地下空间里回荡。“后来,我们没等来战争,也没等来想象中的‘晨晖’。我们等来了《少林寺》,等来了一角五分一张的电影票。我们在这里,看着别人在银幕上飞檐走壁,看着别人的悲欢离合。我们自己的故事,没人拍,也没人想看。再后来,就变成了这场廉价的‘百鬼夜行’。”
他站起身,用木棍重重地在泥地上一顿。
“一场闹剧,接着另一场闹剧。这就是我们那一代人。”
陈识蹲下身,捻起一小撮湿润的泥土。那里面,混杂着油漆的碎屑,铁锈的粉末,还有一代人被消耗、被遗忘、无处安放的理想与青春。
……
她想起了有一次和林未提起“大仙”这个称呼,林未说,有一天下课后,她和同学在走廊里讨论着刚才丁老师讲的笑话,她忍不住说了一句:“丁大仙真是个天才。”
好像被大仙听到了。
那时候,他背着手从她们身边走过,头也没回地,用他那特有的、不带任何感情起伏的严肃口吻,扔下了一句话。
“大仙就是大傻逼。”
……
他们谁都没有再说话。
走出那扇铁门时,傍晚的阳光温暖而刺眼。
丁大仙突然哼起了一支曲子,调子雄壮又带着一丝悲凉。
“是《少林少林》。”陈识轻声说。
丁大仙回头看了她一眼,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后的释然和……一点点不甘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