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义感没了边界,就不会被理会;
非正义感越过边界,就不会被承认。
边界本身没了边界,就无所畏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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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4日雨
今天,四栋二单元的张大爷,在早上七点十五分,将其生活垃圾袋放置于单元门口。根据社区垃圾分类管理条例(2023修订版)第三章第二条,固定垃圾投放时间应为早上八点至十点。此举,无疑是对社会契约的公然践踏。
假设张大爷处于“原初状态”,他并不知道自己是那个图方便的垃圾放置者,还是那个需要忍受垃圾异味、并被其阻碍通行的邻居。在这种情况下,任何一个理性人都不会选择提前放置垃圾。因此,张大爷的行为,是彻底的、纯粹的非正义。
我已准备好投诉材料。投诉对象:社区物业管理处,其监管不力,导致“破窗效应”初现端倪。
5月20日阴
楼下那辆白色本田,车牌号SB250,停车时右后轮压住了停车线,侵占了旁边车位约十五厘米的公共空间。这不仅仅是十五厘米的问题,这是对“分配正义”原则的严重挑衅!公共资源(停车位)的分配,应保证每个社会成员机会均等。他的行为,破坏了这种均等。
它在“哗……哗……”地冲刷着这个世界的污垢,每一次滴答,都在提醒我,这些微小的不公,正是构成整个社会不公大厦的砖石。我必须把它们一块一块地揪出来。
投诉对象:交管部门,以及那位自私的本田车主。我要让他明白,他的个人利益,不能凌驾于集体正义之上。
X月X日雨
……我感觉我的听觉越来越敏锐了。那塔里的水声,现在像是在我脑子里响……
“……胡先生!胡大哥!求求您别再乱投诉了,至少频率降一下子,您能支持我们的工作我们很感谢,但是……”
一个年轻的社区工作人员,脸上写满了疲惫,正对着一沓厚厚的、打印出来的投诉信,近乎哀求地看着眼前这位瘦高的中年男人。男人叫胡某,戴着一副厚厚的眼镜,镜片后面,是一双燃烧着某种偏执火焰的眼睛。
“什么叫‘乱’投诉?”胡某的声音尖锐而激动,他用手指敲着桌子,发出“dudu”的响声,“我说的每一件事,是不是事实?张大爷的垃圾袋,是不是提前放了?那辆本田车,是不是压线了?楼上李家的空调外机滴水,是不是滴到楼下王奶奶的窗台上了?这些都是对既定规则的破坏!是程序不正义!”
我走进社区服务大厅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幅景象。胡某正和社区主任吵得不可开交,唾沫星子横飞。
“你们这是官僚主义!是惰政!你们都躲在‘无知之幕’后面装傻!”
主任是个快五十岁的胖大叔,被他吼得一个头两个大,只能赔着笑脸:“胡老师,您先喝口水,消消气。这些都是邻里之间的小事,我们协调,我们一定协调……”
“小事?没有小事!”胡某的声调又高了八度,他突然转过身,用手指着窗外那个遥远的方向——“漏水塔”的方向。“是那座塔!是‘漏水塔’让我看清了一切!它在洗涤这个世界,把所有的不公、所有的漏洞都冲刷了出来!你们听不见吗?它在哭啊!”
大厅里所有人都安静了下来,用一种看疯子和看热闹的眼神看着他。
我却心里一动。又是一个。又是一个被“漏水塔”的声音所改变的人。黄先生获得了“权利”的启蒙,张女士的儿子被“焦虑”所吞噬,而这个胡某,他被灌输了无穷无尽的、没有边界的“正义感”。
他投诉一切,从邻居的狗半夜叫了两声,到马路对面商店的招牌亮度超标。他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啄木鸟,执着地敲击着这棵名为“社会”的大树,试图找出每一条蛀虫。可结果是,他的投诉信堆积如山,却无人理会。他的正义感,因为失去了边界,而变得比他所憎恶的那些“不公”更加惹人厌烦。
过了几天,胡某消失了。
最先发现的是社区,因为他们已经三天没收到胡某的投诉电话和邮件了,这让他们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清净,甚至还有些不习惯。
我开始打听他的踪迹。我找到那个每天在“漏水塔”附近打扫的环卫工,他想了半天,才想起一点线索。
“哦……那个瘦高个戴眼镜的?有印象。前几天一个下大雨的晚上,我看见他了。”环卫工缩了缩脖子,“他就站在那栋烂尾楼底下,仰着头,张着双臂,像要拥抱那栋楼一样。雨那么大,他全身都湿透了,嘴里还大喊着什么‘不允许独脚大盗先富起来’‘我要永远陪伴着你’之类的疯话。”
“然后呢?”我追问。
“然后?然后雨一停,人就不见了。”环卫工砸了咂嘴,“我哪里知道。”
被吸进去了吗……
我站在“漏水塔”的阴影下,抬头仰望着这节巨大的、沉默的脊椎。风从楼体的空洞里穿过,发出呜呜的悲鸣。仍然是永不停歇的“哗哗声”飞来飞去,让人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