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栋楼都想要剧烈地颤抖！一头沉睡的巨兽就要苏醒！
我沿着楼梯向下飞奔，身后是即将获得解放的物质！物质获得了解放，将会产生多么庞大的力量。它们会沿着这栋楼下来，会带着一切下去，将楼冲得左右摇晃！你要如何驯服这洪流！
驯服！钢筋混凝土，人造的奇迹、世间最牢固的结构，在我脚下流淌。巨兽怒火是残酷无情的，我顺着这怒火，却感到无比畅快。物理上的失重追随我，在毫厘之间丈量下一个落脚点，像一张绸缎一样钻入下一层的缝隙中！
水花开始溅起，落下，乌云来追赶我吗？那就来吞噬我吧！黄先生可以口吐人言，我又何尝不能像猫一样定点落地？踩过一层层水流，踩碎一片片细雨，让水泥溅起水花！无生命的水流失去了耐心，盲目肆虐一切，冲刷着墙壁，沿着边缘坠落，绽放成无数的粉末，又汇聚成扇形的溪流。合起来，是大象的笨拙，拥有犀牛的强劲；分开来，又有血管的鼓动，毒蛇的灵活。它们是死的，但它们也是活的，生命的情感在无生命的暴怒中残酷无情地释放！
我的心跳像鼓点，咚咚咚，踩着水花的节奏，踩着楼梯的颤抖，踩着这栋塔的脉搏！每一步，脚下的混凝土都在呻吟，像在说：你跑不掉，你跑不掉！可我偏要跑，偏要像风一样，像猫一样，像水流一样，钻过这螺旋的缝隙，钻过这巨兽的喉咙！水流在我身后咆哮，像一千头野马，鬃毛翻飞，蹄声如雷，追着我，咬着我，舔着我的后颈，让我汗毛倒竖！
墙上的刻痕在动，在蠕动，像无数张扭曲的脸，睁着空洞的眼，咧着无声的嘴，你你们在说什么呢？你们在喊叫什么呢？你们的梦境在何处呢？你们是这座城市的脸，是股票的涨跌，是会议室的官腔，是深夜加班的咖啡渍，是无人问津的梦！它们被吸进这塔里，被水流碾碎，被混凝土吞咽，现在它们要挣脱，要冲出来，要把我一起拖进那无底的漩涡！不！你们要为我喝彩，为我欢呼，再坚持一会儿，你们就能得解脱！
我大口喘着气，可我不能停，不能停！楼梯在摇晃，像是巨兽在甩尾，水泥屑从头顶簌簌落下，砸在我的肩上，像在警告我：你动了那块砖，你放出了洪流，你得付出代价！代价？哈！警告？这塔在呼吸，这塔在咆哮，这塔在用它的每一寸混凝土、每一滴水流告诉我：我是对的！
水流追上来了，像一条银色的巨蟒，沿着楼梯的边缘滑下，缠绕，翻腾，发出嘶嘶的低鸣。它不是水，是怒火，是欲望，是城市里每一颗被压抑的心脏，在这一刻炸裂，喷涌，席卷一切！它溅在我的鞋上，冰冷，刺骨，像针一样扎进我的皮肤。我感觉到它在拉扯我，像无数只手，抓着我的脚踝，抓着我的衣角，抓着我的头发，让我留下，和它们一起沉下去！
不！我要跑！我就要像风，像箭，像一颗从天台坠落的雨滴，像暴风雨中的海燕，像一切流动、穿梭、自由的东西，穿过这螺旋的迷宫，穿过这巨兽的肠道，冲向那窄门，那窄窄的、亮亮的、活着的窄门！阳光在前面，在入口处，我不在乎，我只知道我要跑，跑过这潮湿的空气，跑过这轰鸣的水声，跑过你们的意志！
然后，我看穿过了它——那窄门。
时间停了。
水声停了。
刻痕的低语停了。
整座塔的呼吸，像是屏住了气。
万籁俱寂。
心跳还在咚咚响，江水拍岸。我站在阳光里，喘着气，泥水顺着我的裤腿滴下来，滴在楼底下的地面上。阳光洒进去，照亮了那些晶莹的啤酒瓶碎片。
大江在眼前展开，映着湛蓝的天，天空中白云的边缘像一条金色的蛇衔着太阳。国际虚拟经济中心默默伫立在这江边，灰色的混凝土螺旋依旧盘旋向上。水流从它的顶端滑下，刷刷地响，轻抚粗糙的皮肤。江风吹过来，凉丝丝的，带着湿润的青草味，带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带着城市重新苏醒的喧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