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死地?!这是爷爷的故事呀!那个被反复提及、却始终语焉不详的禁忌之地!那个据说连最凶悍的马帮都绕着走的死亡垭口!那个爷爷每每提起,浑浊老眼里总会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和讳莫如深的地方!
而这张照片,拍摄于1948年仲秋!正是二爷爷失踪的那一年!地点就在黑风垭口!照片上,爷爷和二爷爷并肩而立!
爷爷从未提过这张照片!从未提过1948年,他曾和二爷爷一起出现在黑风垭口!
我以为是传说的“无死地”三个字,竟以如此诡异的方式出现在他们兄弟的合影上!
“玄哥?何玄!你咋了?脸煞白煞白的!见鬼了?”老刀那粗嘎的嗓门带着惊疑在我耳边炸响,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用力拍在我后背上。
这一巴掌力道十足,拍得我肺腑震动,却也把我从那种灵魂出窍般的眩晕中硬生生拍了回来。祠堂里鼎沸的人声、呛人的香烛味、眼前攒动的人头,瞬间重新涌入感官。
我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喉咙生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衣衫,黏腻冰冷。
“没……没事,”我艰难地开口,声音干涩得厉害,“有点闷,透不过气。”
“闷?”老刀狐疑地上下打量我,又顺着我失魂落魄的目光看向那张照片,“这破照片有啥好看的?都糊成一团了。”
他凑近了点,眯着眼努力辨认,“哎?中间这个……有点像你爷爷年轻时候啊?旁边这个当兵的……嚯!是你二爷爷吧?何大团长?”
他也认出来了!这张照片的存在并非我的幻觉!
“嗯。”我含糊地应了一声,强迫自己把视线从照片上移开,尤其是避开那三个暗红色的、仿佛诅咒般的字迹。但那三个字,已经像烙印一样烫在了我的视网膜上,灼烧着我的神经。
“民国三十七年……黑风垭口?”老刀显然也看到了那行小字,他摸着下巴上硬硬的胡茬,一脸困惑地嘀咕:“黑风垭口?这名字听着就邪性!好像听我爷爷提过一嘴,说那地方邪门得很,以前有马帮在那里……”他话没说完,大概是想起了什么忌讳,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眼神里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
老刀他爷爷,当年也是跟着爷爷马帮走南闯北的赶马人之一。连他家都对黑风垭口讳莫如深!
“走,先去给爷爷上香。”我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现在不是失态的时候。我拉着老刀,几乎是逃离一般,迅速离开了那张令人窒息的照片,挤向供奉爷爷牌位的神龛方向。
排着队,终于轮到我跪在神龛前那个小小的蒲团上。
供桌上烛火跳跃,爷爷“何公讳甚勇府君之神位”的乌木牌位在烛光和烟雾中显得格外幽深。我双手持香,高举过顶,然后深深拜下,额头抵在冰冷的青石板上。
“爷爷……”我在心里无声地呼唤,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只化为最朴素的祈愿:“不孝孙何玄,回来给您磕头了。愿您在那边……安息。”
安息?这两个字此刻念出来,却带着一种尖锐的刺痛。那张照片,那三个血红的字,像毒蛇一样缠绕上来,无声地质问着:爷爷,1948年的黑风垭口,到底发生了什么?你们真的安息了吗?什么是“无死地”?为什么它像一个幽灵,缠绕在你二弟生命的最后时刻?
重重地磕了三个头。每一次额头触地,那冰冷的触感都让我想起照片上黑风垭口嶙峋的怪石。起身,将香插入香炉。青烟袅袅上升,模糊了牌位上的字迹,也模糊了我的视线。
接下来的祭祖活动,我如同行尸走肉。司仪让鞠躬就鞠躬,让叩首就叩首。耳朵里嗡嗡作响,祠堂里鼎沸的人声、执事的唱喏、孩童的哭闹,都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模糊不清。
眼前晃动的,只有那张泛黄照片上爷爷年轻而野性的脸,二爷爷笔挺的军装,嶙峋的怪石,盘踞的枯树,还有那三个暗红刺目的字——无死地。
不是传说?不是传说!
“玄哥!玄哥!”老刀用力捅了我好几下,我才猛地回过神。不知何时,祠堂里的人已散去大半,只剩下一些族老和执事在收拾香烛祭品:“发啥愣呢?祭完了,七叔公他们喊族里几个管事的去后堂吃席议事,你爷爷那支就剩你了,点名让你去呢!”
后堂?议事?我心头一跳,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预感升起。也许……能从这些老人口中,探听到一丝关于那张照片、关于无死地的蛛丝马迹?
“好,这就去。”我定了定神,跟着老刀,穿过烟雾渐稀的前厅,走向祠堂深处那道通往幽暗后堂的小门。老刀作为族里年轻一辈的得力后生,也跟着沾光去旁听打下手。
后堂比前厅小得多,光线也更加昏暗。只有一张巨大的八仙桌,上面点着几盏老式的玻璃罩煤油灯,火苗跳跃着,在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人影。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料、灰尘和饭菜混合的复杂气味。
七叔公坐在主位,依旧是那副闭目养神的模样,干枯的手指在太师椅扶手上无意识地敲击着。
三伯和其他几位族老分坐两旁,低声交谈着族产修缮、祭田收成之类的事情。桌上摆着几盘菜肴和土酒。
我和老刀进来,向各位族老行了个礼,便在下首找了两个凳子坐下。老刀明显对这种场合不自在,屁股只敢挨着半边凳子,腰杆挺得笔直。
议事的内容枯燥冗长,无非是些陈年旧账和琐碎开支。
我心不在焉地听着,想着无死地的传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主位的七叔公。
昏黄的煤油灯光下,他那张布满沟壑的老脸像是风干的核桃,每一道皱纹都深藏着岁月的秘密。他偶尔会睁开那双浑浊的眼睛,目光扫过众人,空洞而遥远,仿佛灵魂早已不在这个房间。
时间一点点流逝。终于,族产的事情议得差不多了。
三伯端起粗陶酒杯抿了一口,咂咂嘴,目光转向我,带着长辈惯有的和蔼:“玄小子,这次回来能待几天?你爷爷在的时候,最疼你,老念叨着要把他那些马帮故事写下来。现在你是文化人了,这事有谱没?”
来了!我精神一振,坐直了身体,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三伯,是有这个想法。特别是爷爷年轻时候的事儿,还有……关于我二爷爷的。”
“二爷爷”三个字一出口,后堂里原本就有些凝滞的空气,仿佛瞬间又降低了几度。几位族老互相交换了一个极其隐晦、又心照不宣的眼神。连一直闭目养神的七叔公,敲击扶手的枯指也极其轻微地顿了一下。
三伯脸上的笑容淡了些,打着哈哈:“甚忠啊……唉,都是过去的事了。当年他……走得突然,连尸骨都没找回来。你爷爷为这事,心里苦了大半辈子,后来都不愿提了。”他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像是在掩饰什么。
“是啊,当年滇南剿匪,乱得很呐。”旁边一位瘦高个的族老接口道,声音沙哑,“死的人海了去了,尸骨无存也……也正常。”他话虽这么说,眼神却有些闪烁。
我捕捉到他们话语和眼神里那份刻意的回避和禁忌感,心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我深吸一口气,决定冒险试探一下那张照片。
“三伯,各位叔公,”我斟酌着词句,尽量显得只是好奇:“刚才在祠堂看老照片,看到一张挺特别的。好像是在一个叫黑风垭口的地方拍的,上面有我爷爷、陈爷,还有……我二爷爷,穿着军装。上面还写着‘民国三十八年仲秋’。”
“哐当!”
一声刺耳的脆响猛地打破了后堂的寂静!
是七叔公!他手边那个原本装着半杯水的粗陶茶杯,不知怎么被他枯瘦的手碰倒了,滚落在坚硬的青砖地面上,摔得粉碎!浑浊的茶水混合着茶叶碎片,溅了一地。
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把所有人都吓了一跳。老刀更是惊得差点从凳子上跳起来。
七叔公猛地睁开了眼睛!那双一直浑浊空洞的老眼,此刻却爆射出一种令人心悸的精光,锐利如刀,死死地钉在我脸上:写什么写?什么也不要写!
那眼神里充满了震惊、愤怒,还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干瘪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急促喘息声,枯瘦的手指颤抖着指向我,嘴唇哆嗦着,还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七叔!”三伯和其他族老脸色大变,慌忙起身围过去,拍背的拍背,顺气的顺气。
“何玄!”三伯一边扶着七叔公,一边扭过头,对我厉声呵斥,脸色铁青,带着从未有过的严厉和……一丝惊惶:“不写,不写!胡说什么黑风垭口!那些陈年旧事,是你能写的吗?没规矩!看你把七叔公气的!”
“我……”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呵斥弄得措手不及,一时语塞。七叔公那惊惧欲绝的眼神,像冰锥一样刺在我心上。他为什么会如此激动?如此恐惧?仅仅因为提到了“黑风垭口”?
“还不快给七叔公赔不是!”三伯的语气不容置疑。
“七叔公,对不起,我……”我连忙起身,刚要道歉。
“滚……”七叔公终于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嘶哑破碎的音节,枯枝般的手指依旧颤抖地指着我,眼神里的恐惧几乎要溢出来,“家族的事,要保密,还写什么?!……出……去!”
那眼神,那声音,充满了不容置疑的驱逐和一种濒死般的惊骇。
“不写不写,走走走!快出去!”三伯连连挥手,示意我和老刀赶紧离开,语气急促而烦躁:“小孩子家不懂事!老刀,带你玄哥出去透透气!别在这儿添乱!”
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几位族老看我的眼神也变得复杂而疏离,带着责备和不耐烦。
老刀也被这阵仗吓住了,赶紧拉着我的胳膊:“玄哥,走走走!七叔公身体要紧!”
我被他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后堂那扇沉重的小门。门在身后“吱呀”一声关上,隔绝了里面压抑的空气和七叔公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喘息声。
祠堂前厅的人几乎散尽了,只剩下几个执事在打扫。空旷的大殿里,只有香炉里未燃尽的香头在黑暗中闪烁着微弱的红光,像一只只窥伺的眼睛。空气里残留的香烛味混合着摔碎的茶水气息,形成一种更加怪异难闻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