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爷爷的马帮。
那是我从小听到大的故事。故事里的稀奇古怪,惊险刺激,恐怖冒险,陪伴了我的童年。
其中最关键的是道教典籍记载的“无死地”的奥秘,或者说是传说,当然,我从小到大,包括这件事以前,我一直认为是传说。
我叫何玄,我一直有个冲动,也是使命感,要把这些云南马帮的故事记录下来,不然,对于这个乏味的人间烟火世界,太过可惜了。因为,我认为这些故事,比我读过的任何一本书都精彩,都让人不可思议。
可惜,大学毕业到现在,做为一个室内设计师,一直被生活推着走,始终没有成文成书,实在是遗憾。
也许是上天的眷顾,也许是祖上的庇护。
我终于有了不得不写的冲动。因为,我一直认为的“无死地”的传说,不是传说,不得不承认,他就是一个实实在在的事实在那里,你信或不信,不以任何人的意志为转移。
说到“无死地”三个字,我眼前又浮现了那个童年记忆里的马铃铛。爷爷画给我看过,是一个铜铃,铃壁有铭文,那不是常见的吉祥纹样,而是阴刻的篆文:
盖闻善摄生者,陆行不遇兕虎,入军不被甲兵...以其无死地。
另外一面,也有八个字:
以道莅临,其鬼不神。
但最让我小时候头皮发麻的是铃铛的形状,三只互相撕咬的骷髅头,眼窝里嵌着细小的黑曜石,在昏暗灯光下泛着湿漉漉的冷光。
这正是爷爷故事里“血铃马帮”的信物。
就是这个爷爷手绘图上的小小铃铛,让我多年记忆犹新,不吐不快。
此间不得不写出来的冲动,要从这次十年一祭的,何氏宗族祭祖讲起……
云南的六月,雨水是常客。细密如针的雨丝,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灰网,笼罩着哀牢山深处这片叫何家寨的古老村落。
乡村的空气里弥漫着独特的浓得化不开的泥土腥气和草木发酵的湿润味道,吸一口,凉意便直透肺腑,带着一种陈年旧物特有的、挥之不去的阴凉。
雨水顺着村里祠堂高翘的檐角,滴滴答答,敲打在青石铺就的天井里,那声响单调又固执,仿佛在数着流逝了不知多少个春秋的时光。
我裹紧了身上单薄的冲锋衣,仍觉得那股子湿冷如同跗骨之蛆,拼命往骨头缝里钻。
阔别十年,故乡以一种近乎蛮横的潮湿和寂静迎接着我。眼前这座寨子正后位置、森然矗立的巨大建筑,便是何氏宗祠——庐江祠。
祠堂是典型的明清滇南风格,五开间三进深,飞檐斗拱,气势迫人。
巨大的木柱早已被岁月和香火熏成了深沉的古铜色,上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老人手臂上凸起的筋络。
厚重的门板上,朱漆剥落,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木质肌理,门楣上方高悬着一块乌木巨匾,上书三个古朴苍劲的金字:“庐江祠”。
据说这匾额,是当年老祖宗从遥远的安徽庐江府启程,跋涉万里,落脚在这瘴疠蛮荒之地时,亲手刻下的。
匾额下方,两扇沉重的黑漆大门敞开着,里面灯火通明,人影幢幢,浓郁的香烛纸钱燃烧的混合气味,裹挟着鼎沸的人声,一阵阵扑面涌来,与外面凄风冷雨的寂静形成了诡异又强烈的反差。
今天是农历六月初六,何家寨十年一次的大祭祖。寨子里能走动的人,无论男女老少,无论在外如何发达显贵,这一天都必须赶回来,跪在这庐江祠里,向列祖列宗叩头。这规矩,比皇帝老儿的圣旨还管用。
“玄哥!何玄!这边!这边!”
一个粗嘎嘹亮、带着浓重乡音的声音穿透人群的嘈杂,像炸雷般在我耳边响起。
循声望去,只见一个黑铁塔似的汉子,正奋力拨开拥挤的人群,咧着嘴朝我大步流星地奔来。
他剃着极短的板寸,根根头发倔强地竖着,一张脸膛晒得黝黑发亮,像抹了层桐油,浓眉大眼,鼻直口阔,身形壮硕得像头小牛犊子,穿着一身簇新但明显不太合身的深蓝色西服,不伦不类的领带轻垮垮挂在脖子上。
是老刀!大名何力,从小跟我一起在寨子后面的野林子里掏鸟蛋、撵山鸡、下河摸鱼滚泥巴长大的发小。他力气大得像头牛,胆子也大得没边。
“老刀!”我脸上终于露出点真心的笑容,也快步迎了上去。
他冲到我面前,二话不说,张开蒲扇般的大手,狠狠一巴掌拍在我肩膀上,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半边身子都麻了。“哎呀!可想死老子了!好几年没见你这小白脸了!”
他嗓门洪亮,震得我耳朵嗡嗡响,引来周围不少族人善意的哄笑和侧目。
“轻点!骨头都给你拍散了!”我呲牙咧嘴地揉着肩膀,心里却暖烘烘的:“你也一点没变,还是这么虎了吧唧的。”
“嘿嘿,那是!咱这身板,吃石头都能克化!”老刀得意地拍了拍自己厚实的胸膛,发出“砰砰”闷响。
他一把搂住我的脖子,不由分说地把我往祠堂里拖,“走走走!赶紧进去!族老们早到了,就等你这城里回来的大学生给祖宗磕头了!晚了你爷爷在下面要拿拐棍敲你脑壳嘞!”
祠堂内部空间极为宏大。高高的屋梁深藏在幽暗的阴影里,几盏悬挂的巨大白炽灯泡散发着昏黄的光晕,勉强照亮下方攒动的人头。
正厅深处,层层叠叠的牌位密密麻麻地排列在巨大的神龛之上,像一片肃穆寂静的森林。牌位前的长条供案上,早已堆满了三牲祭品——整只的烤猪头泛着油光,雄鸡昂首挺立,硕大的鲤鱼鳞片闪闪。
各色时令瓜果糕点堆积如山,袅袅香烟从巨大的青铜香炉里升腾而起,氤氲弥漫,将整个祠堂笼罩在一片朦胧、肃穆又带着几分窒息感的气氛中。
人真多。何家寨在外开枝散叶几百年,这次能赶回来的,怕是有五六百口。
男女老少,穿着各异,有的穿着便服,有的穿着唐装,更多的是像老刀这样穿着崭新或半旧的有点不搭调的西服。
大家操着天南海北的口音,嗡嗡的交谈声、孩童的嬉闹声、长辈的呵斥声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片巨大的声浪,在空旷古老的祠堂里回荡、冲撞,又被那无处不在的香烛烟雾所包裹、吸收,最终沉淀成一种奇特的、喧闹中的沉重。
我和老刀艰难地在人缝里往前挤,不断有人认出我,拍着我的肩膀或胳膊,用带着浓浓乡音问候:“哟!小玄子回来啦?”“长这么高了!城里水土养人啊!”“大学生出息了,给咱何家争光!”……
热情扑面而来,带着山野的质朴和一种宗族特有的亲昵,也带着一丝无法言说的疏离感——毕竟,离开太久了。
终于挤到了靠近神龛的前排位置。这里相对空旷些,气氛也更加肃穆。
几位须发皆白、穿着对襟绸衫的族老正襟危坐,脸上刻满了岁月的沟壑,眼神浑浊却透着一种洞悉世事的威严。
其中一位最年长的,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闭目养神,正是寨子里辈分最高、也是本次大祭的主祭——七叔公。他干瘦得像一截老松根,脸上的皱纹深得能夹死苍蝇。
“七叔公,各位叔伯,何玄回来了。”我赶紧上前,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敬意。
七叔公缓缓睁开眼,那双老眼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浑浊不清,目光在我脸上停留了片刻,仿佛在辨认着什么,又仿佛穿透了我,看到了别的什么东西。他微微颔首,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嗯”的一声,算是应了。
旁边一位胖些的族老,按辈分是我三伯,脸上堆起和气的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祖宗们都盼着呢。等会儿祭礼开始,你站头排,好好给祖宗磕头。”
“是,三伯。”我恭敬应道。
“何千担在天有灵,看到玄小子现在这么出息,肯定高兴!”另一位族老捋着稀疏的胡子感叹道。
听到“何千担”三个字,我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爷爷何甚勇,大家都叫何千担,如同烙印般刻在我童年记忆最深处的老人。
他是临安府石屏县远近闻名的大地主,坐拥千亩良田,一年光收的地租就有上千担谷子,“何千担”的名号由此而来,响亮得盖过了他的本名。
但他绝不仅仅是个坐收租子的土财主。他更是哀牢山一带马帮道上赫赫有名的马帮“总锅头”,手下常年养着几十匹健骡、几十号剽悍的赶马汉子。
那支驮着普洱茶砖、盐巴、山货的马帮队伍,如同一条坚韧的纽带,在云南的崇山峻岭间穿梭,北进雪区雪域,东出两广繁华,南下安南、缅甸的湿热密林。
小时候,我像条小尾巴似的黏着他。最爱在夏夜的星空下,或是冬日暖融融的火塘边,吃着当地有名的烤豆腐块,听他讲那些马帮路上光怪陆离、匪夷所思的经历。
那些故事,比任何志怪小说都更离奇,也更真实得令人脊背发凉。他讲哀牢山深处密林里会学人哭的“哭丧鬼”,讲澜沧江峡谷浓雾中无声滑过的巨大黑影,讲滇藏线上暴风雪夜里,雪堆里伸出的冻僵青紫的手死死抓住马蹄……
他讲得绘声绘色,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映着他沟壑纵横、饱经风霜的脸。
故事里总弥漫着一种浓得化不开的神秘、诡异和敬畏。
那些故事,是我童年最惊悚也最着迷的梦魇,塑造了我对这个世界的某种隐秘认知。
如今,他灵位就在神龛上层层叠叠的牌位之中。那个写着“何公讳甚勇府君之神位”的乌木牌位,在众多牌位里显得格外厚重、深沉,仿佛还残留着他生前那股子说一不二的威严和闯荡江湖的剽悍气息。
“铛——铛——铛——”
祭典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