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45(酉时三刻).西湖。
对于许睿而言,今天本该是他和全家咸鱼翻身的大日子。
五年前,靠着全家省吃俭用甚至妻子以色贿人,许睿买到了宫禁军副指挥使的肥差。宫禁军本是龙都官宦子弟刷资历的地方,许睿正是在这里拼命讨好四下巴结,才终于得了皇上和几个贵族的欢心,得到了这个外放杭州,出任太守的机会。
同是从三品的秩级,供职龙都难免仰人鼻息,在外任一方大员却有土皇帝的快感。这本是许睿的最后一次御前侍卫任务,真龙已经准许他任务完成后直接赴太守府上任,他本来都已经想象了无数次带着妻子儿子在杭州作威作福的生活图景。可是——
可是这一声巨响,不仅撞碎了甲龙船的撞角,也撞进了他的脑海,把他无数年伏低做小,甘戴绿帽苦苦追逐的希望和幻想,几乎撞个粉碎。
没有选择了。
无论是尚云还是许睿,他们都有自己想要的理想和生活,但今天注定有一个人,会成为另一个人实现理想的垫脚石。尚云拔出宝剑凛冰峰直接捅穿一个想要跳湖的弟兄,然后用尽全身的力气对着全船人怒喝:
“要么死在甲龙船上,要么死在我尚云的剑下!要么,你们就一拥而上,把我砍死!”
“来啊”!尚云一张有恃无恐的脸疯狂的吼向同船士兵们,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时间每分每秒都在流逝,死亡每时每刻都在逼近,他们哪有选择的余地?
“妈的,豁出去了”!几个黑旗军终于在绝望中选择了绝路先登,几把钩索扔向甲龙船,大家一手拿着弟兄们凑出的几面盾牌顶在头上,一手与双足并用攀上钩索直扑甲龙船。
而眼看先登的敢死队上去了,小船上的弟兄们也纷纷开始行动起来,不一会儿,几十把钩索已经遍缠甲龙船全身,像是远古人类在狩猎猛犸巨象。这回甲龙船。
可是一步也动不了了!每一把钩锁上都爬满了黑旗军的战士们,所有的宫禁军公子哥们全都傻了眼。
他们以为这会是场小有风波却大有享受的旅程,却没想到此刻的杭州,早已变成了刀枪的丛林血肉的地狱,他们一个个都经受过来自各路高手名师的武艺指导。
可今天,却是他们第一次,真的被迫要把平生所学用在战场上——
无数的箭矢射下去,一个个不甘就死的黑旗军,宁可哀嚎着紧紧抓在钩索上也不退一步。
许睿砍断了一根钩索,摔下去落水的黑旗军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冒着箭雨爬上就近的小船,又一次攀上钩索直面与死神的博弈。
甲龙船近前的西湖水已经被染的血红,一具具浮尸堆在船前仿佛要把西湖填平。可即便是如此,还是有前赴后继的黑旗军爬上钩索,用人命消耗着宫禁军的箭矢数量。。。
面对如此悍不畏死的敌人,甲龙船上的公子哥们终于傻了,他们怂了,他们不幸在人生的第一战,就遇上了天下罕有的敢死之敌。又一发箭射出去,黑旗军四大金刚之一的宋万里被穿了肩膀。可他愣是用另一只手爬到甲龙船的近前,然后顶着好几个宫禁军的分尸乱刀硬生生的跳上甲龙船。
他没有选择与身边的谁同归于尽,他只剩下最后一口力气了。好几把刀捅在肚子里,巨大的疼痛让他最后的嘶吼显得是如此震天狂响:
“弟兄们!他们没箭了!!!”
没箭了???
这一声怒吼,直接唤醒了黑旗军原本已经濒临崩解的斗志。一双双血红的眼睛,此刻只剩下了赌徒的魂。站在即将沉没的玉舟号上,尚云示意五艘船殿后阻挡正在杀来勤王的李仁修,而剩下的三百多名黑旗军,包括尚云在内。
全体弃船!
几十条钩索上瞬间爬满了黑旗军的战士,他们就是要死,也要死在甲龙船上!而宫禁军手里既没有了箭,也早在一次又一次砍断钩索中斩钝了一把又一把刀剑。面对着又一轮蚁附上来的黑旗军。
他们还有办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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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5。
任如菊一记碎星弩穿了两个敌军,随即弃弩用锤,拎着落星槌就砸向敌船的船头!
只听一声混杂着水花的闷响,黑旗军殿后的最后一艘小船的船头被彻底砸漏。落水的敌军自然不敌任如菊这位为了治疗哮喘而整天游泳的水中浪子,被直接几锤带走。
一把抓住李仁修伸来的刀鞘,任如菊重新回到李军的小船上,面前都是黑旗军的空船,他们已经没得等了必须马上登上甲龙船勤王,却只见船上一个女子被推下水来——
哮喘的任如菊刚刚才下过水,李仁修没有犹豫,一声“掩护我”便跳入水中捞人,论起水性来,李仁修比起任如菊只强不弱,水中小蛟龙直接把女子背在背上游回小船。
然后,小船上所有认识这张脸的人,李仁修、任如菊和两三亲兵,都陷入了沉默。
皇后,万千红。
腹部两处刀伤,命不久矣。喘着愈发粗重的呼吸,万千红紧紧抓着李仁修的手。
“万皇后”!男女授受不亲更何况是君臣,李仁修跪在皇后面前想要把手抽回来,可濒死的皇后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死抓着她临终前最后的希望不放开。
“孩子。。。我儿子,龙海林,失踪了。。。”
“他现在很危险,你救救他。。。”
说完这句话,年仅四十岁的一代贤后撒手人寰,小船上一双双绝望的目光看向甲龙船,而高大的甲龙船上回应的那一对对眼神。
都是黑旗军的身影,尚云一手拿着凛冰锋,一手擒着已经魂不附体的皇帝龙宇泰,正在骄傲的俯视着小船上的李任二人。身后几个士兵押着满脸惊恐绝望的梅傲雪,一双双猥琐的手不时从美人的身后掠过。
再一看远处,西湖北码头正开来一艘又一艘满载着士兵的小船,那是廉威亲兵前来勤王的身影。
可一切都晚了。
并且与此同时——
在北城的武林门外,凤羽卫大军已经休息用餐完毕,一架架床弩与投车在工造营士兵的连轴赶工中,从零件状态拔地而起,大军在有条不紊的整备着攻城阵型。
皇帝已经落入敌手,大军即将攻上城楼。
晚霞即将带走夕阳,而午夜带来的。
是杭州的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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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5(酉时五刻).西湖。
随着廉威的亲兵赶来勤王,围在湖心甲龙船近前的小船已经越来越多。但密密麻麻的小船,在这一刻都只能用一个表情盯着头顶的情势——
干瞪眼。皇帝、太子妃和总管太监李廷玉皆已落入敌手,攻守易位,情势异形。包括许睿在内的宫禁军残存人马正在黑旗军的胁迫下操船缓缓驶向东码头,而龙宇泰则站在甲板上,向着四面的勤王小船大呼让路。
如果他不配合,那么下一个被扔下船的,自然是梅傲雪,润肤丽质仙貌天颜让她暂时免得一死,被尚云紧紧搂在怀里,满脸惨色的美人正在苦思脱身之法。
皇后被杀鸡给猴看,皇帝已经被吓破了胆。
如果这个时候海林还在自己身边,他一定能想当年一样,站出来保护自己——
吗?
五年过去,很多人和事都变了。太子对今天的事情明显是早有准备,如果他还对自己尚有记挂,又怎会不辞而别?
一滴在周围人看来是恐惧的泪水流过梅傲雪的嘴角,她曾发誓要嫁给天底下最好的男人,可她实在是未曾想过,这代价如此高昂,令这位天下第一美,都担负不起。
怎么才能死呢?梅傲雪偷偷的环顾四周,甲板上都是黑旗军根本找不到跳船的机会,不会武功更是不存在顽抗求死的可能。绝望正在涌上梅傲雪的心头,可就在这个时候——
皇帝却递来一个坚定的眼神,手指微微轻动,做了个“挺住”的手势。
如果只有自己,龙宇泰早就破防了,可他最爱的女人正在遭受凌辱。
真龙决心为了她,想一想办法。
“壮士,即便你现在是谋反之身,但朕仍是万乘之尊,朕尊重你的胆气,但作为男人,你不该羞辱朕的太子妃,把女人松开,你的要求朕来办。”
龙宇泰尽可能控制自己的语速和情绪,但那张惨白的脸是什么也藏不住的。尚云看出了皇帝的外强中干,冷笑一声:
“陛下,你现在是在跟我提要求么”?说罢,身边的女人被他搂得更紧了。
“不,不是”。。。龙宇泰深吸一口气:
“朕可以先答应你的要求,只要你把朕的儿媳先放走”。看了一眼花容摧残的梅傲雪,自信还会翻盘的皇帝下定了决心。
要借着这个机会,彻底征服这个女人。
但尚云听到这话却反而笑得愈发嚣张:
“呦,皇后死了不见你多么心痛,倒是太子妃在我手里你如此慌张,这皇家的事挺经得起琢磨啊”。说罢。
尚云放肆的贴上了梅傲雪的脸,丝毫不怜惜美人的眼泪和惊叫。
“既然如此我更不能放人了,有她在,陛下您肯定会更听话,先想办法让周围的兵都撤走吧,要不然,我这也打了一天的仗了,正想找个人,好好消遣消遣。”
“怎么样”?面对尚云的胁迫,龙宇泰显然没有任何办法,只能对着廉威所在的,那艘正在一路跟随甲龙船向东码头行进的摆子船大喊:
“廉将军,先把人撤走,困兽犹斗,莫要强逼!”
皇帝下令廉威撤军,但廉威深知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的道理,反过来教育起了真龙:
“陛下,您虽身陷囹圄,也决不可失了九五至尊的威严!有我等在周遭威慑,您才有跟逆党对峙的底气,切莫被逆党妄言迷了心智啊陛下!”
“你这佞臣,若是朕死在这儿怎么办”?!龙宇泰眼看廉威不肯让步,急得已经顾不得组织文辞雅言,但廉威依旧态度坚决,向着龙宇泰身边的尚云吼道:
“逆贼!陛下圣断我不能不执行,但你想让我全盘撤军,也一样是白日做梦!我可以带亲兵前往武林门增援,但李仁修和任如菊他们是不会走的!你若答应,便切莫伤了陛下和太子妃。如果不答应,大不了我先灭了你,再自裁谢罪,老夫今年快六十了,早就不惜命了!”
面对廉威如此坚决的态度,尚云的嚣张终于收敛了些,几番交涉之后,双方终于达成协议,黑旗军将甲龙船停泊在码头上之后,会挟两位人质进入总督府据守,同时不得杀害甲龙船上被俘的宫禁军官兵。而李任二人的船队则会一直停在码头近前,待黑旗军全体入府之后,再上岸包围。
至于廉威,则会带着本部亲兵坐船北上,由北码头登岸,支援武林门的守城战事。
而此时,已经是酉时六刻(18:30)了。武林门外,一声浑厚悠远的号角声传遍整个杭州北城,连西湖边上都能听见余音。
七千多大军已经在武林门外五里处列好阵型,大战即将拉开帷幕。
“将士们”!徐谦在做着最后的战前动员:
“本帅率诸位来此,本是为了拱卫陛下,待龙鳞卫内查之事结束后,再护送陛下回京,与诸位叙功。然逆党早有准备,竟在杭州设下重重伏兵,将陛下困于城中生死未卜!
人为臣子,当为王事尽忠竭智,人在行伍,当为戡乱不惧死生。今日之战不仅事关朝廷国家的安危,也关乎诸位的宦海前途,打胜今日这一战,便可立下本朝立国七十年来罕有的不世之功!
杭州城素来富甲天下,我现在向大家明确承诺,打赢了今日之战,杭州城的财富、女人皆归诸位所有,无需担心有人追责,梁国公就在我的身边,他可以给各位明确的保证!”
“没错”!管琴枫的表情是罕有的真诚:
“今日之战,诸位的功绩将载入本朝的史册直至传承千秋万代,如此大的功劳,以一城之财富相酬,要我说尚显不够!我再给各位加个筹码,打赢了今日一战,在场的各位将全部纳入龙鳞卫行制,所有百长以上将官,每人加爵一等!”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即将落下的夕阳依旧映红着半片天空,管琴枫从每个人的眼睛里,都看到了熊熊燃烧的欲火。
无需再做等待了。
“凤羽卫听令,进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