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王兰芷一声苦笑：
“二十年，一万人，如此大的规模，居然一直没有走漏消息也未促成兵变，听上去是个奇迹，可如此恶毒的奇迹，背后的真相也就只能是奇迹般的恶毒”！
“奇迹般的。。。恶毒”？
“没错，李仁修，你从小生活优渥，根本想不到这个世界到底可以有多黑暗。你以为逼迫龙卫做杀手就完了吗？你以为杀手全都是退役龙卫吗？你不知道四堂口里有一个半数都是女成员的仙临阁吗”？
话音一落，李仁修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变得冰凉：
“难道，仙临阁的女杀手，都是龙卫的家眷吗”？
“呵呵”。。。王兰芷笑的低沉而阴森：
“你这话的结论是对的，但过程不是你想的那样，自古绿帽出人命，龙卫一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汉子，你让他们吃苦受罪或许还可以，你还想绑架他们的妻女为妓，那一定是要闹出兵变的”。
“可你不是说我的结论对吗？这些家眷。。。是怎么来的”？
“强配鸳鸯啊”。王兰芷笑的够复杂的：
“游龙司在全国范围内强掳大量娼妓甚至良家妇女，将其集中在杭州入馆为妓之后，又将这些妓女先行强配给其他堂口被拐来的杀手，让其两两配对生儿育女。生了儿子，便是未来仙临阁的男杀手，生了女儿当然是白为刺客暗桩夜作歌姬舞妓。
这样一来，这些杀手本来自己外有正妻子女，并没有被戴绿帽的情绪动机，二来自己在杀手组织内部也有了家人，便是束手束脚不敢轻易谋叛。
荣盛堂是杭州最大的丝绸坊，仙临阁为什么不是杭州最大的春楼？因为仙临阁有半数业务是对内的，利用男人的需求，捆住他们的手脚，元钟磬这招真是恶毒啊。
而且，这也不算完，仁修你知道吗？为了确保杀手们忠诚于组织不敢反抗二心，每一个被招进杀手组织的人，他的第一个任务，一定是再次做局构陷，赚下一个龙卫入伙”！
王兰芷一席话有如哑毒猛药，直接把李任言三人放逐到沉默之海的尽头。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沉吟了良久搜干了脑洞残余，任如菊终于憋出一个问题来：
“那。。。那为什么你们这么严密的组织，现在又要举起反旗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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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着任如菊疑惑与尴尬交织的表情，一向皮笑肉不笑的王兰芷无奈的苦笑起来：
“二十年，二十年了太守大人！人都不傻！一开始的时候，那些被强配鸳鸯的龙卫几乎就认了命，尽心尽力的给朝廷干，光是五年内，就干掉了六部尚书中的三个，十二侍郎中的四个，十二卫大将军都干掉了两个。
那个时候，还没人往朝廷操纵的方向想，大家都觉得是政敌在这么干，可无论是尚书，侍郎还是大将军，哪家不是府邸森严高手如云？
慢慢的大家都开始养亲兵，政治刺杀的难度越来越高，后面的五年总共就干掉过一个侍郎一个副将，无数弟兄惨死在失败的政治暗杀行动中，光是萧潜这些年干掉的弟兄就五六十起步了。慢慢的我们几个堂口跟朝廷就有了矛盾，接点民间的刺杀任务不好吗？又能挣钱又安全，谁还愿意这么给朝廷卖命”？
王兰芷一口气说了这么多，但任如菊还是不能完全理解：
“王掌柜，各堂口二十年苦情，的确足够令人深思。但毕竟二十年的现实，船已靠岸木已成舟。现在你们在组织内一来有家眷，二来明面上的生意都做的这么大了，还不至于全盘推翻，举义造反”——
“是啊任太守”。急性子的王兰芷没等任如菊把话说完：
“是人，都想好好活着，都不想过那刀头舔血的日子。没几年我们就发现，我们有杀手，不少人以前还是军官，一旦做起生意来，我们的能耐不是杭州大多数的商人能比的。
说白了你挡我的路，我把你干掉就是了。这一点我相信任太守应该是很了解的。可是呢？可是该死的朝廷，万恶的游龙司，这些年讨要分成的比例可是越来越高了！
政治刺杀我们不堪重负，朝廷催债我们不堪压迫，新仇旧恨，累年积怨，每年都有几十个兄弟姐妹死于非命，每年各堂口办的最多的事就是葬礼，而且大多数情况下还他妈是衣冠冢！
就这样苦难，就这样艰难，我们也享受不到自己拼着命挣来的钱，朝廷一张口就要分六成！
任太守，李仁修，你们说说，我们不该反吗”？
“义兄，那朝廷不知道你们的情况吗？把你们逼得太狠，岂不是坐等你们造反吗”？
“老弟”。。。王兰芷喝下一口仁修递上的清酒，润了润喉咙：
“朝廷不是一个人，真龙也需要手下的人给他办事。元钟磬一把年纪了，儿子是个废物女儿是个残废，堂堂礼部尚书，游龙司言慎的后台，儿子居然只讨个县令女儿做老婆，女儿更是三十岁了嫁不出去，他能不往死里捞，给儿子女儿多留些资财”？
“所以，你们是因为实在不堪游龙司年复一年的盘剥和政治刺杀越来越大的风险，才杀了元尚书，决心以武力对抗朝廷是吗”？任如菊问道。
二十年苦难的面纱已经完全揭开帷幕，王兰芷知道自己已经无需再隐瞒下去了：
“人不是我们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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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李任言三人几乎爆发出了异口同声的疑惑惊呼，李仁修实在想不通：
“义兄，我跟老师去看过现场，就是你们的手笔一模一样，如果人不是你们杀的，我跟师父又怎么会来杭州呢”？
“真不是”！王兰芷坚定的回应：
“我话都说到这儿了，根本没有瞒着各位的必要！当时武盟主明确的说过，我们必须跟朝廷重新讨论分成，必须大幅降低政治刺杀任务的数量，哪怕为此动武也在所不惜。但决然没想过要动元钟磬！他出了事，我们跟朝廷必然撕破脸。
所以这么大的事，我们当然会严苛内查。几个当家的杀手连那天几点在哪儿拉屎我们都排查了个遍，武盟主都动刑了。可结论是我们都不是没人做过案，是那几天压根，都没人去过龙都”！
面对王兰芷斩钉截铁的否认，李仁修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
“换句话说，是朝中有人刻意栽赃你们，你们才不得不反”？
“没错”。。。王兰芷说话的气息都在变得愈发粗重：
“当时发现是被诬陷之后，几个堂口围绕着是否彻底造反争论不休。荣盛、仙临、武渊三堂口的大多数是赞成殊死一搏的，但铁牛帮的帮主毕竟是天下第一高手风啸雨，他不赞成谋反，几乎所有铁牛帮的成员都不敢赞成”。
王兰芷这么一说，李仁修自然明确了自己之前的猜测：“所以你和你妹妹就利用你二人与我师父的关系，有意驱虎吞狼，让我们帮你们除去所有不肯造反的杀手，是吗”？
“那是自然了”。。。王兰芷已听秒回：
“苍天有眼，本来我只是利用你师徒二人清肃各堂口的主和派，从未跟萧执司提过我们弟兄的身世遭遇。却不想萧执司不仅早已查知我们的来历经历，还深为我等苦情所动。居然主动告知我们武盟主，今日真龙将亲至杭州，今天动手，正是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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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芷一番滔滔不绝的控诉，自以为站在道德高地上无可指摘。但对于经历了东市大战和人质风波的李仁修而言，他这一番话并不能让自己生出更多的同情来：
“义兄，我听萧老师说过，说你和我一样，也是个很钻牛角尖的人。我理解你为什么竹筒倒豆子跟我们说这么多事情，你认为你和各堂口的弟兄们受尽压迫屈辱，举起反旗惩戒无道也是情理自然。
可杭州的百姓，他们是无辜的，凭什么为了你们的屈辱和受压迫，而让他们去死？你们在东市制造乱局险些引发百姓自相踩踏的时候，把他们当羊群一样赶上宝石山的时候，还有拿我太守府兵的家眷当人质拷问人伦的时候，义兄你在想什么？你在想他们的牺牲是必要的，而你们的反抗是正义的吗？
口口声声说自己要反对压迫，事事件件都在压迫甚至屠杀百姓，恕我不能认同你们的理念。哪怕我的恩师都认同你们，我也依然会反对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