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40.西湖东南.雨露巷。
手里的刀还没擦干血迹,何大宽骑着一匹从东市捡来的驴子拼命往老丈人家赶。
今天这婚只能这么结了,他要把新娘用这驴拉到自己家,然后守着爹妈捱过今天。反正两家离得也不远,这应该也还。。。
挺安全的吧?然而刚到老丈人家门口——
何大宽傻了。
几个红衣人就站在门口,人手佩刀和弩箭。
很显然,屋子里也有人,何大宽孤身一人不敢硬闯,便从另一侧院墙翻进去。
“我们老百姓一个,这帮狗娘养的来这儿干什么”?何大宽脑袋都在发麻。可翻进去之后,他整个人更是直接傻了。
他追求了整整三年,苦苦不放才定下亲来的新娘晏语楼。
也穿着一身与杀手同色的红装,手拿一把母慈子贤剑。
就站在他面前。
-----------------
眼看官军就在晏语楼身边,几个红衣人却并不阻拦,准新娘一挥手,所有人都自觉出了屋外。
寸金难买的光阴在这一刻奢侈的走慢了,何大宽的白色脑海倒不出一句想说的话来。最后还是晏语楼强行挤出一个笑容,先开了口:
“大宽,咱们不是说好一早就成亲吗?你为什么让我等到现在,现在都晚了。”
“我”。。。何大宽哭的很惨,鼻涕比眼泪流的还厉害:“今天有个弟兄拉肚子了没来,让我给他替个东市的早班,我本来还想再给你挣一点钱,我。。。”
看着夫君涕泪横流,晏语楼终究没有忍住红肿的眼眶,但她还是尽可能的保持着说话的条理和平静:
“大宽,我感谢你,我从小就在仙临阁长大,做风尘女子的,实在是没体会过被人疼爱至此是什么感受。你这么包容我,每天拼命挣钱就为了赎我,我这辈子欠你太多了。但是我也恨你,我没有办法告诉你我的真实身份,我一次次的拒绝你你为什么就是死缠着我不放呢?到最后你也没有给我一个婚礼,去加什么狗屁的班,我还能告诉你,你晚来两个时辰,就是一辈子吗???”
“小楼”!何大宽意识到了什么然后压低嗓音:“现在这儿没外人,我们”——
一根食指竖在晏语楼的唇边,瘦削的美人淡淡摇了摇头:
“没用的大宽,我父亲病重,他路都走不了,你让我跟你去哪儿啊?我实话告诉你吧,这些年你真挺打动人的,我们堂口的弟兄都被你感动了,要么也不可能给我们俩留下说话的时间。但是仅此而已了,我是堂口最好的杀手,千羽金凤吕凤仙的大弟子。我得跟他们走,咱俩的家人才能活呀。”
说罢,晏语楼叹口气,从怀中拿出一方红盖头盖在头上,随后跪在何大宽面前。
“来吧,反正我穿的也是红的,揭了这面,咱俩就算拜了天地。拜完你就回家,哪儿也别去,我们的人不会动你家人,好吗?”
“不行”!何大宽流着眼泪嘶吼:“你是我老婆!我该给你一个完整的婚礼,咱们俩都要拼命活下来,明天我再给你补办”——
晏语楼一把站起身来,死死抓着大宽的手:
“你还没听懂!你为什么总是这么轴?仗打起来便是九死一生,你真想给自己留下毕生的遗憾吗?就算你想,我不想”!
说罢,晏语楼强行抓着何大宽的手,揭开了盖头,然后把盖头揣在何大宽的腰包里。
“回家,求你”!
说罢,晏语楼头也不回的出了院门,何大宽本想追过去。
可几个红衣人冷冷的眼神彻底劝退了他,他只能站在那儿,看自己刚过门妻子的背影,正走向那刀头舔血的日子。
-----------------
站在尸横遍野的东市,李仁修忽然感到头痛欲裂。遍地的尸体仿佛在发出有音无形的诅咒,将李仁修困在心灵自限的囚笼中不得超脱。
我刚才杀了多少人?
其中有多少无辜的人?
为了我活命,他们就该死吗?
李仁修感觉自己满头冷汗,他急需找个被子取暖,而这个时候——
顾清澜来了。
她又换上了那身水润肌肤若隐若现的白纱,皮肤是奶嫩的白,白纱是通透的白。两道白色交映交辉,尽是令人遐想无限的美。
紧紧抱住李仁修,顾清澜在少将军耳畔诉说着什么,声音有些小,李仁修仔细听:
“小潘安,你知道吗?杀百姓就是救百姓,因为你杀了眼前几个百姓,就阻止了他们自相践踏死的更多。可救百姓就是杀百姓,因为百姓们没自相践踏,这会儿都被我的人赶上宝石山啦。”
“你说什么”?李仁修一把推开顾清澜,脸上写满惊恐。
“宝石山上他们只有死,你既是恩人,也是罪人,哈哈哈哈哈哈哈”。。。。顾清澜的笑容是那般的夸张与狰狞。
“你”——
李仁修在瞌睡中猛然惊醒过来,夸张地反应把隔壁正在打呼噜的任如菊也惊起来了。打了一上午俩人都太累了,不得不让周遭弟兄帮忙放哨,暂且休息一下。
“老弟,你做噩梦呢”?任如菊赶忙问道。
“是。。。老任,现在有好几千百姓都被杀手们逼上了宝石山,我们。。。得赶紧去把他们救下来,这样才好打通跟太守府的联系”。仁修意识到下一场大战即将来临,赶忙啃一口手边的鸭腿。
李仁修忧心忡忡,但作为太守府的主人,任如菊倒是不甚担心,边说边啃着猪蹄:
“太守府本身既是个府邸,也是个易守难攻的要塞。百姓们上去了又怎么样?两手空空的,弓箭手几个轮次就给他射下来了,至于那点杀手,你让他搞偷袭可以,正面进攻他跟大头兵没什么两样,上不了院墙都是白扯。”
“我说的是怎么救百姓,你说的是怎么守府邸,这不是一回事”!李仁修想起梦中情景,颇有些不爽。
“老弟,我知道你的意思,可刚才这一战你折了四个亲兵,我也没了三个,加上东市这点幸存的府兵,现在我们就是这二十几号人。你去跟几百杀手,还是藏在百姓里的几百杀手拼命?”
任如菊表情一垮,写满了无奈:
“你当他们都是我吗”?
“可即便如此,事情我们不能不做”。李仁修皱着眉毛:“从早上到现在,外面都打冒烟了,值令营连动都没动一下,这说明他们就是要守在营里作壁上观了”——
“所以这就是你师父挑拨你我的原因呗”。任如菊一歪头:“干掉了我,他就是值令营的头儿,然后控制全营闭门不出,放任三堂口满城作妖”——
“三堂口”?李仁修忽然打断了任如菊的话。
“对啊,你们清剿的杀手大多数都是铁牛帮的,那三个堂口主力人手基本都在,今儿个我都见了好几张熟脸了。”
“对呀”!恍然大悟的李仁修挥起手来:
“我们这段时间剿灭的杀手中,绝大多数都是铁牛帮一堂人手,而荣盛堂、仙临阁和武渊阁加在一起都没人家铁牛帮一半多,当时我问老师,他还告诉我说这几个堂口的人手比例大致就是如此呢!”
“这理由也太草率了,你不是挺机灵一人吗?”
“对,按理说这说辞挺离谱的,可问题是老师手里有卧底给提供的名册,我们都是按名册抓的人啊!”
“那卧底是谁”?任如菊也好奇起来。
“卧底是荣盛堂的王氏兄妹”——
思路理到这儿,李仁修终于明白了。原来杀手组织从一开始,就在有意的让萧潜师徒把剿匪火力对准铁牛帮。
这是驱虎吞狼啊!
“明白了,明白了”。。。李仁修继续梳理着思路:“四大堂口本质上毕竟是一家,他们一定是围绕着是否起事造反的问题产生了分歧,最后主战的一派索性借助外力也就是我师父、廉将军和我,对内部进行了清洗”——
“那怎么洗着洗着,你师父洗到对面去了”?任如菊的问题一下子点疼了李仁修的神经,一阵大脑的剧烈疼痛,少年将军的心中已经有了答案。
任如菊虽然不善推理断案,但是话都赶到这里了,他心里也已经有了大致的轮廓:
“老弟,看你那表情我就知道你肯定想明白了,你是不想说,还是不愿意说?”
“我说”!眼看任如菊都问到这儿了,李仁修也就只好说了下去:
“无非就是两种可能,要么我师傅一开始就是杀手组织的人,调查断案什么的都是逢场作戏,内部清洗才是重点。要么我师父一开始的确是正常断案拿人,只是后面被他们策反了。。。”
“那么如果是第二种可能性,你觉得你师父为什么会被他们策反呢”?任如菊的追问趁热打铁,而李仁修那颗向往正义的心脏此时正在经受着看不见的熬煎。
顿了顿,咬咬牙,李仁修抬起头:
“我师父这个人有缺点,他太爱面子,也比较好色。但是我从小跟着他练武,当了兵就跟着他断案,他是不是好人,这个我一定是清楚的。无论我师父是什么时候成了他们的人,我相信他一定有他的理由,这个理由也绝不是什么财色或者苦衷”。
直视着本来迟早要被自己送进监狱的任如菊,李仁修的目光坚定如铁:
“他一定是觉得,那就是他心中要坚持的正义,仅此而已”。
-----------------
7:55.叩龙大道景德镇方向.距离杭州城103里。
“师弟!师弟”。。。柏如松挣扎着力气喊道:
“败了无非是死,我不求饶。但好在师兄弟一场,你让我死个明白。你们。。。是怎么知道我们的部署的”???
“呵呵呵”。。。看着师兄的不甘程思远冷笑不止:
“怎么样师兄,咱俩在廉将军麾下学艺的时候,我就跟你说过,你武艺高天资强有什么用?朝廷里还不是论个出身?我父亲是前户部尚书程启,长兄是江南道总督,全杭州最大的官程思晋!他廉威再喜欢你,怎么可能不卖我程家的面子?
我就这么跟你说吧,出城之前我们做了很多种预案,早就考虑到了被管公支走,被人埋伏下套的可能性。当然,我确实不知道做这事的是你,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预案”?柏如松感到了比死更深邃的绝望:“你们的谋反计划缘何如此缜密,谁给你支的招,你们是谁”???
“谋反”?程思远露出了关爱傻子的微笑:“你把话说重了,我们可不是反贼,都是为了江山社稷黎民百姓而已。顺便提一句,我还得谢谢你呢”!
“程思远,这些话你憋在心里很久了吧”?如果这时候能站起来,柏如松真想直接跟他拼命。
“不不不师哥,我不是嘲讽你,我是真心的”。
程思远拎起得意的嘴角:
“你知道吗,就在出城的时候,我们这一千多号人马,还有至少一半对我们的计划压根不知情。但现在好了,有你和梁国公下的套,大家都知道不拼命不行了,现在全天下最强的兵归我如臂使指,大事可成,大事可成啊”!
说罢,程思远一刀砍向柏如松。这位除了背景,样样不如柏如松的龙鳞卫副将,终于把他嫉妒了十年的师哥的脑袋砍了下来,握在手里,发出诡异的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