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你”！？
看着李仁修那几乎要被惊讶拧成麻花的脸，顾清澜决定要告诉他更多信息：
“荣盛堂、仙临阁、武渊阁和铁牛帮，四大杀手组织本质上都是为朝廷做事的，其很多刺杀目标，都是真龙、朝廷看不惯的眼中钉肉中刺。除了他们自己偶尔接到的私活之外，绝大多数任务领取和情报交换都在月西楼进行，我就是他们的老板，或者说是他们与朝廷的总联络人”。
“那你的上级又是谁”？李仁修决心打破沙锅问到底。然而这个问题顾清澜可回答不了了：
“朝廷下派刺杀令函会带有专属的印信，我只见印办事，你有资格问我，我可没有资格问他们呀”。
顾清澜依旧保持着耐心和真诚，但是李仁修的注意力已经从疑惑中抽身出来，回到了脑海中的思考空间：
如果这些杀手组织都是在为朝廷做事，如果顾清澜就是杀手组织与朝廷之间的总联络人。
那自己和老师这三个多月都在干什么？
反贼竟是我自己？
震惊和疑惑两种情绪在李仁修的脑海里来回翻滚，在杭州这片迷雾之海中行船，年轻的舵手正在变得更加仔细和谨慎。
终于，李仁修想明白了——
朝廷让我和老师前来杭州查案，根本就不是冲着剿灭杀手组织来的。
真龙依然需要杀手组织给他干活，随时点名朝廷上的那些刺头，但长年累月，暗流涌动，杀手组织已经出现了不听话的状况。
我们是来整肃队伍的！
李仁修随即将猜想向顾清澜求证，并很快得到了肯定答复。眉间的肌肉在不由自主的疯狂收紧，仁修还想再问小澜更多的问题，可眼前耳畔的两件事情彻底打断了他的思路——
一声响彻全城，代表值令营取消城防轮岗，城内士兵全体紧急集合的号角声。
和约两里远处，肉眼可见的滚滚浓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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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月十六日.5：30（卯时二刻）.南风书院。
一位二十出头的漂亮少妇抱着孩子从书院路西一座小民宅中急匆匆的出来，杭州的宵禁时长这段时间越来越离谱，家里的尿罐都满了，母子二人想偷偷上个厕所。
可结果刚一出来，眼前的景象一下子就刹住少妇的脚步：建院五十年的南风书院正在滔天的烟海中沐浴，远处一帮身着红衣的弓箭手，每个人面前的地上都摆有一支火把，正在向着院内疯狂施放火箭！
少妇意识到大祸当前，家里穷的叮当响只剩这栋兼顾接客的房子。龙都现在风气不好，如果不是她自甘牺牲做了五年家妓，家里哪有钱给丈夫疏通关系右迁龙都？现在丈夫为了攒钱继续打点关系，整天睡在衙门就为了省个租房钱，自己也在咬着牙继续卖笑补贴家用，眼看着就能做个堂堂正正的人，可眼下——
自己不能成了什么大事的目击证人吧？少妇下意识带着儿子赶紧回头进屋。可就这一回头——
她看见了一位经常来此的恩客。
王兰芷。
穿着一身青红相间的龙鳞甲，身后带着几个人，人人身着红衣，手里都带着家伙。
荣盛堂是个豢养杀手的贼窝，最近一个月这个事情可是杭州百姓人人讨论的焦点。看着眼前杀气腾腾的几个男人，少妇赶紧把胸中的惊呼硬按下去，陪出职业的笑容：
“王。。。王掌柜呀，昨天觉睡得。。。不太好，我现在眼睛里还犯迷糊。。。出来就晒个太阳，还得回去再睡个回笼觉，您这怎么带这么多人来呀，我这吃得消吗？再说名声也不好，晚上您几位再来怎么样”？
强堆满脸的笑容无法掩饰住少妇内心的恐惧，眼眶正在以难以自控的速度分泌泪水。倒是她怀中的小儿子没甚害怕：
“王叔叔，你是来找我妈妈玩的吗？我妈妈昨天真的很累很累，还挨了几个叔叔打，你可怜可怜她，晚上再来吧”。
大人的闪烁其辞王兰芷并没太多同情，但是孩子忽然一下子触动了兰芷心中的柔软角落。这孩子懂事早，他每次来的时候孩子都在隔壁屋一声不吭静静呆着，走的时候还送到门口顶多要块糖吃。
王兰芷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他和妹妹毕竟是王家妾室所生，正房叶湘君才是父亲伉俪情深的心上人，王夫人和长姐过世后，父亲意志消沉，不是在外打仗就是回家打骂。
可王兰芷心里清楚，无论父亲在家酗酒也好，打骂也罢，有父亲那才是一个家，他宁愿被王服君揍一顿，也不愿意看他又出去打仗，自己和妹妹妈妈数着星星盼月亮，等着父亲回家。
这孩子的父亲已经在龙都四年多了，每年只在春节回家一次。
接下来的事情已经不会再是秘密，王兰芷其实完全可以不用非要灭谁的口，现在电光火石之间又想了这么多。
鬼使神差之间，兰芷忽然想要救救她们俩。大战即将拉开序幕，整个杭州城，没有哪儿是安全的。
王兰芷俯下身，伸手摸摸小孩子的脸蛋：
“许咏，你妈妈挺不容易的，你要好好孝顺她”。随后一把扶上少妇的肩膀：
“秦兰瑜，我记得萧执司也是你的恩客，这儿的事情我就当你没看见，你立刻马上收拾东西去城东值令营投奔他，要是见不到人，你就让值令兵交这个信物”。
说罢，王兰芷把脖子上的王氏一族佩玉摘下来，带在少妇脖子上。
“今天杭州会死很多人，别犹豫，快走”。
随后带着人大步流星走向南风书院，留下一对泪流满面的母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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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值令营中军大帐，听着外面连声吹响的号角，此时的萧潜在脑海中推演着筹谋多时的珍珑棋局。
他不是没思虑过，他不是没犹豫过，但即便已经四十四岁了，即便从刀光剑影中杀出来走进了刑狱案牍，萧潜依然能清晰回忆起当年的热血和震撼。
开弓没有回头箭，第一枚棋子已经放下。
无需再多虑了，正事已经问完，萧潜想要跟这位四年都没好好见过几回的学生聊一聊。
“玉霖”。。。老萧思忖着开了口：
“你的武艺不下于李仁修，文思更是远好过他，可我却选择让他进了龙驭司，把你安排到任如菊这儿当差，这事我一直心怀负疚，我”——
“老师无需多虑”。身边没有其他人，刘玉霖眼睛一下变的雪亮起来：
“任如菊是元钟磬尚书的人，在他身边留颗棋子，当时我就告诉自己，老师对我怕是有比仁修兄更大的用处，今天我终于等到了，只是没想到”——
刘玉霖脸上露出些许尴尬：“我没想到原来顾小姐也为老师所用，更没想到她一出手，这事能办的这么快”。。。
“是啊，没想到我当年在一帮登徒子手里救下顾清澜，居然打开了这样一扇门。有她在，我们的目标就能实现的更顺利了，只是”——
“只是什么”？
“只是害了城门上各位值守的弟兄”。萧潜神色黯然：“没把这棋下到最后一步，我现在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老百姓的功臣，还是罪人”。
“不是萧潜，你现在到底犹豫什么”！？看着萧潜为难的模样，刘玉霖觉得自己有必要再往前推他一把：
“任如菊已经死了，一没过刑狱二没做明察直接横死街头，现在你想半路收手，你问问觉明司那帮变态答应吗？不出意料的话，李仁修现在也有危险，你难道”——
“别胡说八道！我把李仁修当亲儿子看”！萧潜一听这话就急了。可刘玉霖却是一副不依不饶的模样：
“亲儿子。。。呵。。。老师，我始终相信，只有真心认同您，真心理解您的人，才配跟着您一起干，我们刘家不是他无官无凭的李家，我从小就跟着爹一起迎来送往，您当年经历的那些事情，我知道的比他更多，我太知道您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了”！
眼看萧潜目光中流露出了疑惧，刘玉霖决心趁火打铁：
“萧执司，您是正二品的大官了，女人您玩够了，山珍海味吃够了。当年我跟着您习练武艺，您多少次感叹人生不过朝上朝下刑狱断案，一点意思和挑战都没有？我认同您，我崇拜您，我知道您就是想要和王将军一样，干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哪怕为此赔了命！
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您说需要人盯住元钟磬，我宁可自毁前程也要毛遂自荐，李仁修TM懂个屁！我才是您真正的学生”！
刘玉霖一番激昂的劝说，一下子化为烈火冲进了萧潜的心海，萧潜感觉自己的眼眶正在慢慢变红，而刘玉霖正好借这个机会述说一番自己的抱负：
“老师，我知道您在想什么，今天会有很多的人死在您眼前，可这个世界就是这样的！再放任他们倒行逆施下去，那还会有多少悲剧多少人死在您看不见的地方？人非圣贤，人非神祗。要活人就要杀人，要救人就要害人！什么是正道，像王将军一样，害少数人，救更多的人，这，TMD就是正道”！
玉霖这一番话，像滚雷一般在萧潜的胸中激荡着。那些二十年前曾让他热血沸腾的旧情怀一下子仿佛在脑海中打开了时光之门，一桩桩一件件的历数，一幕幕一篇篇的重现。眼睛睁红了，拳头握紧了：
“好！说得好！当年你跟我说总有一天，我会知道你比李仁修更出色，看来这是真的！去吧，去校场收拢军容，万事俱备了，准备开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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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35.城西.南风书院。
最后一支火箭已经早早放完，王兰芷和一众弓箭手一边等待火势的湮熄，一边偶尔闲聊：
“掌柜的，我今天算是惊着了，谁TM能想到，他查了咱们半年多的萧执司，居然是咱们的人哪”！
王兰芷听罢冷笑一声：
“害，要不是掌柜我把刀架自己脖子上，他还不说实话呢，这老匹夫死活要把我摘出去，这回他没办法，必须带着我干了，呵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