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王服君坚定的神情，李廷玉长叹一声。
“问你的那个人就是你的同党吧”？
听到这个问题王服君笑了：“没错，如果你们觉得我是一人所为，那我现在还会呆在这牢里吗？早就被车裂了。大家都懂的事情就不要多说，赶紧动刑吧，我皮都痒了”。
王服君这么说，李廷玉也就不再追问下去，一只手伸出来摊开五指，司杖太监们立刻把雨点般的杖击砸下去。足足打了半个时辰，一直打到王服君大小便都失禁才停手。
看了一眼倒在排泄物里奄奄一息的王服君，李公公面无表情，挥挥手直接带着司杖太监走人。而这边太监们一撤，那边萧潜就赶紧把人从屎尿堆里扶起来。
他有太多话想跟王将军好好谈谈了。
看一眼王服君腿上的伤口，萧潜心知李廷玉留了些许情面。挥手屏退周遭牢卒，萧潜伸出那只紧握字条许久的左手。
清晰的字迹是义兄留给世间最后的叮嘱，王服君打转了许久的泪水终于滂沱而出：
“义兄告诉我为防真龙迁怒亲眷，功成后千万不要自杀，他有办法保全我们两姓家人。那个办法就是你吧”？
“没错”。萧潜略显无奈的说道：
“说实话，我其实是挺恨你的，我两条腿都中了刀伤，御医说我这一身武艺大概率是白练了，但你刚才那一番话确实说服了我。你愿意牺牲自己去做造福百姓的事情，我也愿意”。
“那你打算怎么办呢”？王服君非常清楚自己必然得死的事实，他现在只关心萧潜到底用什么办法，才能保住他的家人。
“人心”。萧潜坚定地说：
“什么是人心，连像我这样的，被王将军你差点害死的人都会被折服，这就是人心。随真龙北征的部员大多是北方人，这些人几乎都同情将军，这就是人心！将军您可能难逃一死了，您不死难免会有后来者贪名效仿。但人心若齐，泰山可移。一旦朝上朝下掀起为将军求情的滔天舆论，哪怕是真龙天子，也难免要让一步”！
。。。
一整夜的长谈结束了。王服君对萧潜讲了很多他和义兄武承志一起在北境抗敌的事情。一切的血海深仇如滔滔江水般，绵延不绝讲了一整夜。
王服君的妻女，武承志那位本来有望承继父辈荣业的大儿子，他们都死在狄族手里，还有那么多百姓、同乡、战友兄弟的悲剧。。。
萧潜不由得感叹这二人实在承担了背负了太多太多，他们这一次足足筹谋了一年的时间，国仇家恨，百姓民生，他们把所有的赌注都压在这一战，以至于情愿赌上自己原本拥有的一切！
萧潜清楚，武承志对自己是否能活下来，是否能站出来保住他的家人，其实并无把握。可即便如此，他还是义无反顾的做了这忠肝义胆的一切，为了这二十年的血仇！
更为了百姓！
天亮了，萧潜精神矍铄的走出了地牢，带着浑身燃烧的血火。
而昨夜提审王服君的过堂笔录，就那么凌乱的撒在地上，昨夜泪洒牢房的狱卒不出萧潜所料的发现了这些笔录，并抄记外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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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四月十六日.杭州知府衙门后庭.5：25。
事实上，王服君下狱之后的很多事情都是公开可查的，只有那些关键的细节是二十年后不为大多数人，包括小澜和仁修所知晓的秘密。李仁修是萧潜的学生，这段故事的“缩水版”素来也是喜欢回忆往昔峥嵘的萧潜在学生面前卖弄的拿手段子——
所以尽管顾清澜只是用了一分钟稍微提及此事，仁修依然没甚耐心：“姐，往下的事我都知道”。
“知道了那你说说看”。
“那些笔录被大胆的牢卒抄下来之后很快就传遍了整个燕京，因为事情都是真的，老百姓一个个都疯了。有几伙马贼想要直接劫狱，不少老百姓捐资给王将军立生祠，甚至他妈的好几个地方的民乱，打的都是王将军甚至家眷的旗号，最搞笑的是关内道一支乱军，本来是信凤母神教的，结果一听说这事，直接把那个傀儡教主改头换面，说这是王将军去世的夫人转世”。。。
“是啊”。小澜叹道：
“全国上下要么把王将军当成神，要么奉王将军的旗号造反。李仁修，如果你是皇帝，你还能坐得住吗”？
顾清澜的眼神一下子变得犀利起来：
“功高震主啊”。
直到这个时候，李仁修终于意识到，自己即将进入一个这些年从未曾探知的秘密领域。好奇心一下子从内心深处升腾起来：
“没错。。。没错，当时全国上下汹涌的民意快要把整个朝堂淹没了，真龙当时本来准备把王服君带回龙都，交冥狱司会审的，可滔天的民意、遍地的反贼和无数想要劫狱博取声名的贼寇在外，所有人都被困在燕京丝毫动弹不得，就更别说龙都有一大帮摩拳擦掌准备死谏的言官，回去了也会被口水淹死了”。
看到李仁修终于对自己要说的事情感了兴趣，顾清澜嘴角撇出一抹笑容：
“这些事情恩公跟你或许说过，但二十年前的细节有很多你并不了解。真龙年纪轻轻，养尊处优惯了，从未受过战场上如此程度的惊吓，当时他恨极了王服君，一心想要杀他全家以儆效尤，当然把他的同党挖出来也是必须，可他面对的情势却是什么呢？
是全国轰轰烈烈的造反势头，是满朝文武无论是否怨恨王服君，都反对株连王服君家人。燕京的百姓三天两头大规模祭拜王将军生祠，王服君在狱中的餐宿条件每天都在变好，到最后连卧龙府的大总管，最得真龙宠信的李廷玉，都公开建议至少赦免王服君家人”。
“满朝文武举国民众都站在王服君一边，真龙发现自己手中的至高神器没用了”！李仁修恍然大悟。
从太子到皇帝，年轻的龙宇泰早早地就熟悉了权力的可怕，也早早领悟了失去权力的无助。刚刚继位三个月的年轻皇帝忽然意识到，他的臣子不仅不一定完全忠诚于他，甚至还可以抱起团来反对他，让他变成字面意思上的孤家寡人。
失去权力，是权力者最刻骨铭心的恐惧。那为了夺回权力，他会做什么？
李仁修知道，这就是顾清澜接下来要说的关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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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的事情你还知道多少”？顾清澜问道。
“就是朝中重臣都知道的那些，被按在燕京三个月之后，真龙终于肯让步了，让我师父带话给王服君，只要他认罪就死，承认勾结外敌，交出相关证据平息民愤，就明旨赦免他的家人并不再追查。事情到这儿就草草了结”。
李仁修抬起头，正色看着顾清澜：
“这件事让皇帝从此害怕失去权力，更怕大臣抱团反对他。所以他需要一个能随时料理掉不听话的臣子，抑或挑动众卿之间矛盾的，最直白的手段。所以”——
“杭州四大杀手堂口的幕后老板，就是真龙本人吗”？
“杀手组织的确是听命于朝廷，但真龙本人怎么可能亲自操盘”？顾清澜坦然回答。
“那是谁”？李仁修赶紧追问。
看着仁修一脸凝重，顾清澜长叹一声，眼神中写满了说出真相的勇气：
“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