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六日.午夜3:07.杭州知府衙门。
大案即将漂亮收尾,爱徒即将回京领赏,身边还躺着这位遍体雪白肤如凝脂的顾清澜。
战功与美人,二者是男人的铠甲与心脏,萧潜应有尽有。
可此刻的他却难以开怀,等待清晨的鸡鸣已毫无意义,老萧彻夜难眠。
对着梦中美人耳语几句,萧潜步入园中听雨轩品茶赏夜。昔日繁华的杭州城已经在诡谲的深渊中挣扎了数月之久,把年轻的爱徒带到此处积功,这到底是福是祸?
直到此刻,萧潜依然感觉说不清楚。抬头望一眼苍邈的夜穹,萧潜又吟起了那首少年时写就的得意之作《从龙北行》。
苍雪茫茫路难行
心若青松傲霜冰
负妻别子缘何故
身许家国难许卿
二十年前他在战场上救下圣上的画面,此刻就流淌在他脑中的血液里。二十年啊,变了模样,体微胖,鬓微霜。当年那个雄姿绰拔,勇冠三军义冠云的大将,如今也老了,可一颗丹心,还是那么滚烫。想到这里,他笑了,回头望去。
王兰芷,此刻在他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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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兰芷,呵呵呵。。。我正到处搜捕你,你这不请自来,真是好胆量啊”
“是啊,我来看看我妹妹,给她收尸。”
“胡闹!”萧潜气的胡子都要飞起来了:“你TM是不是有病?我不是说了吗,受招安之前不要现身,非极其重要的事情莫来找我!”
萧潜素来脾气火爆,但王兰芷倒是好整以暇:“萧大人每每就改不了这躁脾气,这冷血潜行之术,天下可比我的又有几人?您放心好了,没人知道我来,而且我来,也的确有正经事。”
“有屁就快放吧”萧潜倒是没甚耐心。
“呵。。。”王兰芷从嘴角挤出一丝冷笑:“执司大人,您听好了,我接下来说的每个字,每句话都关乎你我乃至更多人的前途身家性命。这第一句话您可能就受不了,别气晕过去呦”。
。。。。。。
死寂缭绕在二人周围,萧潜在等着王兰芷继续往下说。
见执司大人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王兰芷也就继续说下去了:
“您啊,杀错人了”
萧潜眉头一紧:“杀错人?你什么意思?”
“什么意思?呵呵呵。。。意思就是~这半个月来被您和您手下除掉的那些杀手,没有一个是逆党,全是龙驭司自家的兄弟”。
“那你们。。。”闻听此言,萧潜眼神圆瞪。
哈哈哈。。。王兰芷此时的冷笑显得颇为可怖。
“对了,只有一个人,您杀对了。
那就是我的妹妹,王兰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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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
萧潜有些站不住了。
他知道杭州是个诡谲的深渊,却不知自己才是那个深陷其中难以自救的人。
他克制着内心巨大的惑疑和惊惧,缓缓坐下,然后猛灌一口龙井。
“他妈的还挺烫!”萧潜举起茶杯,摔成一地碎渣。
闭上眼睛,喘了一口气。
萧潜决心面对这场,将彻底改变他人生走向的对话。
睁开眼,血红中透着森厉的光。
“到底怎么回事,我要知道来龙去脉,所有的细节!”
“好!今天定要叫萧大人醍醐灌顶,但在这之前兰某有一问,还请萧执司言明。”
“请问”。
“当年萧大人在黄河北岸以一敌百,救真龙于危难之间,名镇华夏。我今天来了,就想听听这段故事~”
“这。。。”眼下萧潜正是焚心火急之时,王兰芷倒是好整以暇?“此事与今日之事有关系?你能不能---”
“有关系!”王兰芷掷地有声;“萧大人但讲便是,一会儿您会明白的”。
眼看王兰芷坚持己见,萧潜只得定了定神,打开了记忆的匣子。
无论今夜的对话有多凶险,又怎能比上当年万一?
那是萧潜永远忆如初见的,最珍贵,最荣耀的记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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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年前。
那一年,现在的皇帝,时年二十五岁的洪朝年轻皇帝龙宇泰刚刚即位。
俗话说的好,新官上任三把火,真龙破茧三道风。对于新登大宝的年轻皇帝来说,正急于做一番大事,实现其为储君时便许下的明君理想。同时,如何在这帮五六十岁的老阁臣面前立威,着实是一个亟待解决的问题。
俯视脚下的《皇舆全览图》,真龙(洪朝皇帝别称)将视线投向了北部边疆,这里一向是中原皇权难以恩泽的地带。北面的狄人常常纵兵南下侵扰,掠民财,淫妇孺,百姓苦不堪言。
用兵于此,既能造福百姓,又可谋取政治资本。身为一国之君,驰骋于边疆,定为家国大业做一番不朽盛事!上马治万军,下马抚万民。。。年轻的皇帝感到一股热血正在体内奔流。
就这么定了。
三个月后。
萧家是洪朝从龙十九姓家将之一,家里世代在龙鳞卫当差。
那年的萧潜虽然年仅二十四岁,但已经是龙鳞卫的三级将衔——参将了。
两个月前他刚与兵部尚书武承志的小女儿武月影秘密拜堂成亲,打完了这一仗,便是回龙都明媒正娶,洞房花烛。
武承志是本次大军的统帅,早在陛下还是太子的时候便与其来往甚密,为了此次北狩能够克竟全功,他做足了功课。
京畿三卫龙鳞卫,凤羽卫、鳞角卫精锐尽出,辅以北疆地区的精锐骑兵鹰猎、骏骐、豹踪三卫,总计大军十万,号三十万。粮草充足,兵锐正盛。
大军兵威所指,正是突破长城防线,正在黄河北岸沿江一路杀掠的狄军赫连单于部。敌人不足四万,全军上下皆有必胜之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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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斗开始了,按照武尚书事先的部署,三万骑兵兵分两路从两翼夹击敌军,而中路的步兵摆出盾牌长枪方阵,在投石车和巨型弩箭的火力掩护下向敌军迫近。
面对着洪军三路围击的阵势,狄军接战了一阵便渐渐不敌,丢下数千具尸体后向北逃窜。
眼看旗开得胜,骑兵统帅、鹰猎卫大将军王服君立刻向皇帝请求追击。
“禀真龙,敌军溃逃,我军士气正盛,追杀敌人的大好良机已至。臣请求率骑兵追袭敌军,或可斩获赫连单于首级,一簇而解边患”!
年轻皇帝眼看打了胜仗,几乎耐不住心中激荡的波澜了,但正欲准奏时,身边的武承志开了口:
“陛下,自您决计要御驾北巡以来,臣日筹夜划,不眠不寐,为的就是既能保陛下之万全,又能保战事之必胜。现在两军接战,狄军区区两个时辰便弃战而逃,臣以为可能有诈,万勿轻言追击啊”。
听了这句话,龙宇泰的脸上掠过一丝不悦。虽然打了胜仗,但区区数千斩获,既不能服百官,更不可能抚民众!
扩大战果!怎么才能扩大战果?!皇帝的内心世界已经小到只能容下这一件事情了:
“老将军几个月来的饭不思,夜不寐,朕都看在眼里。老将军为朕之万全计,忠鉴之心朕也看在眼里。然朕弃江南之旖旎,忍塞北之风寒。为的是让北民谨念朕之圣德,为的是让北狄谨记大洪天威!朕既以身犯险了,就必须得一大胜!”
圣意已决。
多年之后,龙宇泰仍将在梦中,无数次地回到那座血与火的炼狱,无数次的听见那些哀嚎的声音,无数次混着泪和汗的惊醒。这里葬下的不仅仅是斑斑白骨累累尸首,还有一颗曾经如骄阳般炽烈的,年轻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