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皮沉重得马上就要闭上了。
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断裂的眉骨和遍布血痂的皮肤,带来钻心的刺痛。
视野是模糊的,被干涸的血痂和生理性的泪水扭曲成一片浑浊的色块。
惨白的光源从极高的穹顶投下,在巨大的、布满灰尘的黑色石板上拉出长长的、令人窒息的阴影轮廓。
身体…感觉像一具被彻底拆散后又勉强拼凑起来的破烂木偶。
意识在无边无际的钝痛中,每一次试图凝聚,都会被体内那持续不断的、如同无数把锈蚀钝刀缓慢切割内脏和骨骼的痛楚撕碎。
左肩。
那空荡荡的、平滑死寂的断口处,是剧痛最深邃的源头。
一种存在被硬生生剜去的绝对空虚感,混合着神经末梢被撕裂的锐痛,一刻不停地啃噬着周正残存的意识。
体内,是混乱的战场。
虽然那场毁灭性的冲突风暴被那枚来自总部的青玉小符以毫厘之差引偏,避免了核心的彻底湮灭,但留下的是一片更加惨烈的废墟。
饿死鬼贪婪的本源依旧在虚弱地燃烧,发出饥饿的余烬嘶鸣,诅咒的如同嵌入骨髓的毒针,持续释放着冰冷的侵蚀。
鬼槐规则的死亡碎片如同散落的寒冰,在残破的经络里缓慢地冻结、碎裂。
邮局烙印的灼烧感因小符的抚慰而略有缓和。
它们不再狂暴地互相湮灭,却像一群在废墟上逡巡的鬣狗,缓慢地、持续地撕咬着残存的灵异结构和血肉。
每一次微弱的搏动,都伴随着骨骼细微的碎裂声、肌肉纤维无声的崩断。
右腿膝盖彻底扭曲,断裂的骨茬刺穿着皮肉。
仅存的右臂软瘫在地,臂骨裂开数处,指尖偶尔传来不受控制的、微弱的抽搐。
胸腔塌陷,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伴随着肋骨折磨内脏的剧痛。
活下来了?
这个念头像投入死水潭的石子,在周正混沌的意识里荡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随即被更深的冰冷淹没。
代价是什么?
一具彻底报废的躯壳。
空荡荡的左肩。体内如同定时炸弹般缓慢破坏的混乱力量。
还有…烙印深处那冰冷的判定:
状态:深度濒死…灵异冲突…躯体损毁度87%…
处置:滞留…观察…
像被判定为残次品,被随意丢弃在这冰冷死寂的邮局大厅角落,等待着未知的清理。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残存的意识彻底淹没。
放弃吧…太痛了…太累了…就这样沉入永恒的黑暗…或许才是解脱…
就在这时。
“嗬…”
一声极其微弱、如同破旧风箱漏气般的嘶哑喘息,不受控制地从他喉咙里挤出。
伴随着喘息,又是一小股粘稠、带着内脏碎末的黑红血沫,从嘴角溢出,顺着下巴滴落在冰冷的地面,融入那片早已扩大的污迹中。
这声音,这感觉…如此熟悉。
是…饥饿。
不是腹中的饥饿。
是更深层、更本源、源自体内的…灵异饥饿。
饿死鬼的本能在虚弱地咆哮,它需要燃料。
需要灵异的力量来修补这濒临彻底崩溃的残躯,来平息体内那些如同跗骨之蛆的混乱力量。
这突如其来的、源自本能的饥饿感,如同黑暗中骤然亮起的一点火星,瞬间点燃了周正意识深处那几乎被痛苦和绝望彻底扑灭的求生之火!
活!要活!
这念头如此野蛮,如此直接,压倒了所有的痛苦和绝望!
如同被踩进烂泥里的野草,在濒死之际爆发出最原始的生命力!
食物…灵异…力量…在哪?!
浑浊涣散的眼球,艰难地转动着,试图在模糊扭曲的视野里搜寻。
冰冷的黑色柜台…布满灰尘的广阔地面…空旷死寂的空间…
什么都没有。
除了灰尘,就是死寂。
就在这源自本能的饥饿感如同火焰般灼烧着残存意识时。
嗡!
身体深处,那道冰冷的邮局烙印,毫无征兆地再次震动起来!
一股全新的、带着强制性的信息流,灌入周正混乱的意识:
滞留信使:状态评估…濒死…
触发邮局基础生存规则:灵异补给…
补给点:大厅西侧…废弃信件处理区…
警告:该区域存在不可控风险…自行承担…
结束后,一张极其简陋的邮局大厅局部地图烙印在意识中,清晰地标注了他当前的位置,以及一条通往大厅西侧某个区域的路线。
路线终点,是一个闪烁着微弱红光的骷髅标记。
废弃信件处理区。
灵异补给?!
废弃信件?!
周正那残存的意识如同被冰水浇头,瞬间清醒了一分!
邮局里废弃的信件…那是什么?
是垃圾?
还是…蕴含着残留诅咒和灵异力量的…“食物”?!
风险!
巨大的风险!
邮局的警告冰冷无情。
那些被废弃的信件,谁知道里面封存着怎样可怕的诅咒?
以他现在的状态,去触碰那些东西,无异于饮鸩止渴,随时可能引爆残留的诅咒碎片或者招来更恐怖的东西!
但是…不去?
体内那缓慢切割的混乱力量,那空荡荡左肩传来的剧痛与空虚,那源自饿死鬼本能的、越来越强烈的灵异饥饿…
都在疯狂地催促着他!
没有力量修复,没有灵异补充,他这具残破的躯壳和混乱的灵异结构,根本撑不了多久!
最终的结果,依旧是崩溃、湮灭,被清理掉!
去!必须去!
哪怕那里是毒蛇的巢穴,他也必须去舔舐可能存在的毒液!
这是邮局规则下,他唯一的、渺茫的生路!
“呃…”周正喉咙里发出一个意义不明的音节。
他尝试移动。
剧痛如同海啸般瞬间将他淹没!
断裂的右腿膝盖传来钻心刺骨的痛楚,让他眼前发黑。
仅存的右臂试图撑地,臂骨的裂伤立刻发出抗议,软软地使不上力。
胸腔的塌陷让每一次发力都伴随着窒息般的痛苦。
动不了!
连挪动一寸都做不到!
绝望再次涌上心头。
难道…连这最后一丝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就在这时,那源自饿死鬼本能的、对灵异的极度渴望,如同被逼到绝境的野兽,发出了最后的咆哮!
周正那浑浊涣散的眼睛里,猛地爆发出一种近乎凝固的、非人的凶光!
他不再试图用残破的肢体去支撑移动。
而是…将残存的所有意识,所有源自本能的饥饿渴望,全部压向体内那几股混乱的力量。
尤其是那破碎的、属于饿死鬼的本源!
不是调和,不是控制!
是…驱赶!
用饥饿的意志,如同鞭子般抽打、驱赶着体内那些混乱、破坏性的力量,让它们…流向唯一还能勉强受控的肢体。
那仅存的、软瘫在地的右臂!
“动…起来…”一个无声的、源自生命本能的嘶吼在意识深处响起。
嗡!
体内混乱的灵异力量似乎被这极致的求生意志和饥饿本能所引动!
破碎的饿死鬼本源发出微弱的共鸣,青黑色的血管纹路在右臂残破的皮肤下骤然亮起一丝微弱的乌光!
如同垂死的毒蛇被强行注入了一剂兴奋剂!
剧痛依旧,但一股微弱却真实的、源自灵异本能的力量感,强行冲破了骨骼裂伤的限制,传递到右臂!
嘎吱——!
覆盖着血污和灰尘的右臂,五指猛地张开,指甲深深抠进冰冷光滑的黑石地面!
发出刺耳的刮擦声!
手肘处传来骨裂摩擦的剧痛,但手臂…动了!
不是支撑,而是…拖拽!
周正用尽全部意志,驱动着这条被灵异本能强行激活的右臂,五指死死抠住地面,然后,猛地发力!
嗤啦!
身体如同沉重的破麻袋,被这条右臂硬生生地、极其艰难地向前拖动了…几厘米!
粗糙的地面摩擦着龟裂的皮肤和破碎的衣物,带来新的、火辣辣的剧痛。
左肩断口处涌出的黑血在身后拖出一条新的、粘稠的痕迹。
动…动了!
周正大口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血沫。
视野阵阵发黑。
但他没有停!
烙印提供的地图在意识里疯狂闪烁!
西侧!
废弃信件处理区!
饥饿!力量!活下去!
“呃啊——!”喉咙里发出无声的咆哮!
右臂再次发力!
五指深深陷入地面,指甲崩裂出血也毫不在意!
身体再次被拖拽着,向前挪动!
一寸…两寸…
空旷死寂的邮局一楼大厅中央。冰冷的黑色柜台如同沉默的墓碑。
柜台不远处的地面上,一具仅剩一臂、双腿扭曲、全身糜烂渗血的残破躯体,正以一种极其缓慢、极其艰难、如同蛆虫蠕动般的姿态,用仅存的一条手臂,死死抠抓着冰冷光滑的黑色石板,拖拽着自己残破不堪的身体,朝着大厅西侧那片更加昏暗、散发着不祥气息的区域,一点一点地…挪去。
身后,是一条长长的、由粘稠黑血、脓液和皮肉碎屑混合而成的污浊轨迹,在惨白的光线下,刺目而绝望。每一次微弱的拖拽,都伴随着骨骼摩擦的咯吱声和压抑到极致的痛苦喘息。
穹顶的阴影无声地笼罩着,如同冷漠的旁观者。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只剩下那具残躯与死亡之间,一场无声而惨烈的角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