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二叔家院子里就炸开了锅。
“咯咯咯——嗷!!”一声凄厉得不似鸡叫的嘶鸣,混合着二叔变了调的惊吼,像根烧红的铁钎子,猛地扎破了小山村清晨的宁静,也把我从被窝里直接吓坐了起来。
“咋了?咋了这是?”我胡乱套上衣服趿拉着鞋就往外冲。隔壁二叔家院里,景象简直让人眼珠子都要掉下来。
只见二叔手里还攥着他那把磨得锃亮的菜刀,刀尖上滴着几滴暗红色的血珠。他整个人却像被施了定身法,僵在院子中央,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眼珠子瞪得溜圆,死死盯着他脚边。地上,躺着他家那只养了三四年、羽毛油光水亮、神气十足的大红公鸡“大将军”。鸡脖子歪在一边,一道触目惊心的刀口正汩汩地往外冒着血,染红了地面一小片泥土。
这本来很正常,今儿是二婶娘家兄弟办喜事,二叔一大早就起来准备杀鸡送礼。可邪门就邪门在,那本该死透了的“大将军”,竟然没死透!它不仅没死透,那没了脑袋支撑的脖子,正以一种极其诡异、活像被无形的手提溜着的姿势,一点、一点地向上抬起!断口处翻卷的皮肉和裸露的气管还在微微抽搐,暗红的血顺着羽毛往下淌。
更让人头皮炸裂的是,那没了头的鸡身子,竟然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两只粗壮的鸡爪子沾满了血和泥,一步,一步,极其不稳,却又异常执拗地朝着僵立当场的二叔挪了过去!每走一步,那断颈处就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抽气般的怪响,粘稠的血滴啪嗒啪嗒砸在地上。
“娘咧!诈尸了!鸡…鸡诈尸了!”二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带着哭腔,手里的菜刀“哐当”一声掉在地上,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嗷一嗓子跳起来就往后退,结果脚下一滑,一屁股墩儿结结实实摔在泥地上,沾了半身鸡血和泥浆,狼狈不堪。
那无头鸡似乎“盯”上了二叔,或者说,凭着某种诡异的“感知”,竟调转了方向,执着地继续朝他“走”去!空荡荡的脖颈断口正对着二叔的脸,那“嗬嗬”声更响了,仿佛带着无尽的怨毒。
院子里其他人都吓傻了。二婶抱着才三岁的小堂弟躲在门框后,脸比纸还白,大气不敢出。小堂弟倒是没哭,睁着乌溜溜的大眼睛,好奇地看着那只“会走路”的无头鸡。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身影出现在院门口。是奶奶。她显然也是被刚才的动静惊动,快步走了进来。她没看吓瘫在地的二叔,也没看躲在门后的二婶,那双浑浊却锐利如鹰隼的眼睛,第一时间就锁定了那只还在执着地向二叔“挺进”的无头血鸡。
奶奶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她几步上前,动作快得不像个老人,枯瘦的手闪电般探出,没有去抓那滑腻腥臭的鸡身,而是精准地揪住了鸡翅膀根部几根最长、最硬的翎毛,猛地一拔!
“咯——!”那无头鸡竟像是吃痛般,发出一声更加尖锐刺耳的怪叫,整个身子剧烈地一抖,往前冲的势头被硬生生止住!
奶奶将那几根沾着血的鸡翎毛攥在手里,另一只手迅速从她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大襟褂子口袋里,摸出一个小巧的、只有拇指大小的扁圆瓷瓶,瓶口用蜡封着。她指甲一挑,抠掉封蜡,倒出一点点灰白色的粉末在掌心——那是陈年的灶心土。
她将沾血的鸡毛和灶心土混合在一起,用拇指和食指用力捻搓。说来也怪,那几根硬挺的鸡毛在奶奶枯瘦的手指间,竟像是被抽干了所有韧性,变得异常酥脆,随着捻动,迅速化成了细碎的粉末,与灶心土混在一起,颜色变得灰暗诡异。
奶奶捻着这撮灰粉,凑到鼻子下闻了闻。她的眉头皱得更深了,脸上掠过一丝凝重。
“不是诈尸,”奶奶的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洞穿迷雾的寒意,“是‘缠’上了。有东西借这鸡的怨气,不肯走!”她猛地抬头,目光如电,扫过院子里每一个角落,最后落在院墙角落那个堆放杂物的、破败不堪的柴棚子上。柴棚黑洞洞的门口,仿佛有股阴风打着旋儿。
奶奶的话音刚落,那只被揪了毛、暂时安静下来的无头鸡,突然又剧烈地抽搐起来!它猛地一挣,竟然挣脱了奶奶的钳制(虽然奶奶似乎也没用力抓死),整个鸡身像离弦的箭一样,不再执着于吓傻的二叔,而是猛地扑向了院子另一头——鸡笼的方向!
“砰!”鸡身重重撞在竹编的鸡笼上,撞得笼子一阵摇晃。笼子里关着的几只母鸡受了惊吓,咯咯乱叫,扑棱着翅膀。那无头鸡撞了一下似乎还不解气,竟用沾满血泥的爪子,疯狂地去扒拉鸡笼的门闩!动作笨拙又执拗,仿佛里面有什么它极度渴望的东西!
更诡异的事情发生了。就在那无头鸡疯狂扒拉鸡笼的同时,鸡笼里一只羽毛蓬松、正抱窝孵蛋的芦花老母鸡,突然像被无形的棍子狠狠抽了一下,猛地从窝里弹跳起来!它惊恐地咯咯大叫,翅膀乱扇,在狭小的笼子里横冲直撞,把身下几个温热的鸡蛋撞得东倒西歪,其中一个甚至滚出了草窝,啪嗒一声摔在笼底,蛋壳碎裂,流出粘稠的蛋液。
而那无头鸡仿佛感应到了什么,扒拉笼门的动作更加疯狂,断颈处发出的“嗬嗬”声里,竟隐隐带上了一种焦躁和愤怒的情绪!就像…就像护崽的母兽看到了威胁?
“是它!”奶奶的目光锐利地锁定了柴棚角落一片模糊的阴影,“黄皮子!还惦记着这窝蛋呢!”
奶奶不再犹豫。她转身几步冲进二叔家堂屋,直奔灶台。揭开灶上温着水的大铁锅盖,氤氲的热气冒了出来。奶奶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叠整齐、边缘磨损、颜色发黄发暗的旧符纸。那符纸上的朱砂符文早已褪色暗淡,却透着一股岁月沉淀的沉凝气息。
奶奶直接将那陈年的旧符纸展开,毫不犹豫地按进了锅里滚烫的热水中!符纸遇水,并未立刻化开,反而像被激活了一般,上面那些褪色的朱砂符文,在滚水中竟隐隐透出一丝极其微弱的暗红色光泽,如同沉睡的余烬被唤醒。同时,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陈年香火气和某种辛辣草药的味道,随着热气蒸腾开来。
奶奶拿起灶台上的水瓢,舀起半瓢滚烫的、浸泡着符纸的水。那符纸在瓢底载沉载浮,暗红的符文在水波中扭曲变幻。
她端着水瓢,大步流星地走到那只还在疯狂扒拉鸡笼、搅得鸡飞狗跳的无头血鸡旁边。那只鸡似乎感觉到了致命的威胁,猛地停止了扒拉的动作,无头的身体极其僵硬地“转”了过来,空荡荡的脖颈断口正对着奶奶,一股无形的、带着腥臊味的阴冷气息扑面而来!
“孽障!阳间的路你不走,偏要缠着口腹之欲!滚回你的山坳去!”奶奶一声断喝,声如洪钟,震得院子里的人耳膜嗡嗡作响。她手腕一翻,那半瓢滚烫的、浸着暗红符文的符水,如同九天落下的雷霆,带着一股灼热的气息,兜头盖脸地泼在了那无头鸡血淋淋、还在微微抽搐的身体上!
“嗤啦——!!!”
一股浓郁的白汽猛地从鸡身上腾起!那声音,像是烧红的烙铁猛地按进了冰水里!伴随着白汽升腾的,是一声极其尖锐、凄厉、完全不似鸡叫、更像是某种野兽垂死哀嚎的嘶鸣!那声音充满了痛苦、怨毒和一种被强行剥离的绝望,刺得人耳膜生疼,心头发颤!
被滚烫符水泼中的无头鸡身,如同被抽掉了所有力气,猛地僵直!紧接着,开始剧烈地、不受控制地抽搐、翻滚!每一次抽搐翻滚,都有一股更浓、更刺鼻的土腥臊气从鸡身上散发出来,迅速盖过了血腥味。那灰暗的鸡毛仿佛失去了所有光泽,变得干枯晦暗。
就在鸡身抽搐翻滚到最剧烈的时候,在它上方蒸腾的白气中,一个模糊的、扭曲的黄色影子猛地一闪!那影子形似一只放大了数倍、尖嘴细眼的黄鼠狼,但只有个极其黯淡的轮廓,仿佛一缕浓烟凝聚,带着无比的怨毒,对着奶奶的方向无声地龇了龇牙,随即如同被狂风吹散的烟雾,倏地一下彻底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那股刺鼻的土腥臊气也随之迅速淡去。
与此同时,地上那只疯狂抽搐的无头鸡身,如同断了线的木偶,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彻底瘫软下去,变成了一堆毫无生气的、沾满泥血符水的死肉。真正的死肉。
院子里死一般的寂静。只有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和笼子里几只受惊母鸡低低的咕咕声。二叔还瘫坐在泥地上,裤裆湿了一大片,也不知是尿了还是泥水。二婶抱着孩子,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的恐惧退去了一些,变成了茫然和后怕。小堂弟倒是咯咯笑了起来,指着地上那堆死肉:“鸡鸡…不动了!”
奶奶长长地吁出一口气,额角沁出细密的汗珠,刚才那一下似乎也耗了她不少精神。她弯腰捡起地上二叔掉落的菜刀,走到那堆无头死鸡旁,手起刀落,动作麻利地将鸡头彻底剁了下来,确保不再有丝毫“作怪”的可能。
“把毛褪干净,内脏掏了,多用艾草水泡泡。”奶奶把处理好的光鸡递给终于缓过神、哆哆嗦嗦爬起来的二叔,“蛋…这几天别吃了,拿去埋了。”她指了指鸡笼里那几个沾了泥污和碎蛋液的鸡蛋。
二叔接过冰冷的鸡尸,手还在抖,嘴唇嗫嚅着:“婶…婶子…刚才…刚才那黄影子…”
“一只记仇的黄皮子精罢了。”奶奶用衣襟擦了擦菜刀上的血污,语气平淡,仿佛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前些日子,这家伙想偷你家的蛋,被你用竹竿子打伤了腿,撵得屁滚尿流跑回山里,记恨着呢。这鸡挨刀时怨气冲天,正好被它逮着机会,借着这股子怨气上了身,想最后闹一场,出口恶气,顺便…还想捞走它惦记的那窝蛋。”
奶奶走到柴棚边,用脚尖拨开几根散乱的柴禾,露出角落里一小堆新鲜的、带着骚味的黄色绒毛。“瞧,早几天就蹲这儿踩点了。”
二叔看着那堆黄毛,再想想刚才那恐怖的、会走路会扒笼的无头鸡,还有白气里一闪而过的恐怖黄影,脸色又是一白,后怕得直哆嗦。
奶奶没再理会他,走到院子里的水缸边,舀起一瓢清水,洗净了手上的血污和符水残留。她看着水瓢里晃动的清水,倒映着瓦蓝的天和屋檐一角,沉默了片刻,才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耳朵里:
“活物有灵,欠了债,就得还。人欠人的,人欠畜的,都一样。躲得过初一,躲不过那‘东西’记仇的十五。甭管是人是鬼还是精怪,心里头憋着那股子气不散,早晚都得寻个由头闹腾出来。这碗符水,泼的是鸡身上的孽,灭的,是那点不甘心的邪火。”
她把水瓢放回缸里,清水晃荡了几下,恢复了平静。院子里那股令人窒息的阴冷和骚气早已散尽,只剩下淡淡的血腥味和艾草燃烧的烟火气。二叔看着手里那只处理好的、再也不会动弹的光鸡,又看看墙角那堆刺眼的黄毛,喉咙里咕哝了一声,默默拎着鸡进屋烧水褪毛去了。那碗滚烫的符水,泼灭的不仅是一只“诈尸”鸡身上的邪祟,也像一盆冷水,浇在了人心深处某些被忽略的角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