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叔像棵被霜打蔫的茄子,在里屋那张破木板床上又瘫了几天。金娃娃那事儿,是真把他三魂七魄吓飞了一半。眼窝深陷,颧骨凸起,对着水缸照一次,就能被自己倒影里那蜡黄枯槁、咧着金娃娃同款诡异笑容的脸再吓个半死。奶奶灌下去的符水、烟锅敲出来的包,外加一天三顿的定魂汤,总算把那点吓飞的魂儿勉强按回了壳里。虽说走路还有点飘,眼神还有点发直,好歹能自己下地,喝粥不往外洒了。
家里刚喘上口匀乎气儿,村东头老赵家又炸了锅!
赵家祖坟冒烟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的风,裹着恐慌,瞬间刮遍了小村的犄角旮旯。可这“冒烟”,跟老人们嘴里传了几辈子的“祖坟冒青烟,后代出贵人”的吉兆,差了十万八千里!
是赵家那个守寡多年的三婶子,半夜被尿憋醒,迷迷糊糊扒着窗户朝祖坟山方向张望。惨淡的月光下,她骇然看见,老赵家太爷那座最气派、立着半人高石碑的大坟包顶上,一股子浓得化不开的黑烟,正从坟头一个不起眼的老鼠窟窿眼里,源源不断地“咕嘟咕嘟”往外冒!
那烟,黑!黑得像化不开的浓墨,像烧糊了的沥青,沉甸甸地往下坠!风吹过来,那黑烟不飘不散,反而像有生命似的,贴着冰冷的坟土和枯草地皮,打着诡异的旋儿!更瘆人的是,一股子难以形容的恶臭,顺着夜风就飘进了村!那气味,混合着浓烈的坟土腐败气、尸体高度腐烂的甜腻腥臭,还有一种刺鼻的、类似硫磺混合着烧焦羽毛的焦糊味!熏得人脑仁针扎似的疼,胃里翻江倒海!
村里几个胆大的后生,被赵家人连哭带求地拽去查看。离着坟地还有几十丈远,那股子冲天的恶臭就熏得人直捂鼻子。等壮着胆子靠近些,借着惨淡的月光一看,心都凉了半截。
那黑烟贴着地皮,如同粘稠的黑色潮水,缓缓地、无声地蔓延着。所过之处,枯黄的草叶瞬间变得焦黑卷曲,像被烈火烧过。一个后生不小心踩到了黑烟边缘的枯草,脚踝处沾上了一丝飘散过来的黑气。
“嗷——!”那后生猛地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抱着脚踝就滚倒在地!只见他脚踝处的裤腿布料瞬间变得焦黑发脆,皮肤上赫然出现了一片铜钱大小、边缘清晰、如同被滚油烫过的焦黑斑块!正“滋滋”地冒着淡淡的、带着焦臭味的白烟!疼得他脸都扭曲了!
“邪性!太邪性了!”老辈人闻讯赶来,看着那咕嘟冒黑烟的坟窟窿,还有地上疼得打滚的后生,脸都吓白了,嘴唇哆嗦着,“坏了…坏了啊!坟里那位太爷…怕是…怕是‘尸变’了!这是要成‘黑凶’啊!”
“尸变”两个字像两块冰坨子,狠狠砸在赵家老老少少的心坎上。赵老头当场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老泪纵横:“祖宗啊…我们老赵家造了什么孽啊…”赵家婆媳更是哭嚎震天,整个赵家小院笼罩在一片末日般的绝望里。
“去…去请鬼师奶奶!快!”赵老头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嘶哑着嗓子吼。
奶奶被赵家连哭带嚎、连拖带拽地请到坟地时,已是后半夜。惨白的月光下,赵家太爷那座大坟包如同一个巨大的、不祥的肿瘤,黑烟依旧从坟头那个窟窿眼里“咕嘟咕嘟”地往外冒,贴着地皮流淌、盘旋,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沾到黑烟的后生已经被抬走,地上还残留着一小片焦黑的草叶痕迹。
赵家人远远地缩在后面,脸色惨白,大气不敢出。
奶奶没理会他们。她佝偻着背,提着那杆从不离身的老铜烟锅,绕着那座不断冒着黑烟的大坟包,一步一步,极其缓慢地转起了圈子。
一圈。
两圈。
三圈。
她的脚步踩在冰冷的坟土和枯草上,发出细微的“沙沙”声。浑浊的老眼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坟包的每一寸泥土,扫过那块半人高的青石碑,扫过坟头那个不断喷吐着黑烟的、拳头大小的窟窿眼。她的鼻子微微翕动,似乎在分辨空气中那复杂刺鼻的气味。
三圈转完,奶奶停在坟包正前方,面朝那块冰冷的石碑。她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和一种洞悉真相的冰冷怒意。
“不是尸变。”奶奶的声音低沉沙哑,像生锈的铁器在摩擦,每一个字都清晰地穿透了夜风和压抑的啜泣,砸在每个人心上。
赵家人愣住了。
“是怨气!”奶奶枯瘦的手指,猛地指向坟头那个不断冒黑烟的窟窿眼,又指向坟包侧面一处泥土颜色略深、像是新近被翻动过的地方,“有人动了这坟里的风水眼!断了太爷的‘地脉香火’!太爷在地下不得安宁,一口怨气顶着尸身,才化出这蚀骨腐肉的‘黑煞烟’!”
“风…风水眼?”赵老头一脸茫然和惊恐,“谁…谁这么缺德啊!”
“缺德?”奶奶冷哼一声,浑浊的老眼扫过远处黑黢黢的山峦轮廓,“怕是有人嫌这‘卧牛饮水’的地势挡了他家的‘风水大道’!”
她不再解释,转头看向缩在人群后面、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的我:“二娃!”
我的心猛地一提。
“去邻村张屠户家,”奶奶的声音斩钉截铁,不容置疑,“他家今天刚杀过猪。讨一碗还温乎的、带着血腥气的‘刀头血’!记住,要心口那第一刀喷出来的血!碗底不能沾水!快去快回!”
“刀…刀头血?”我头皮一阵发麻。邻村张屠户,一脸横肉,那把杀猪刀磨得锃亮,平时小孩见了都绕着走。深更半夜去讨刚杀的猪血…还是心口血…这差事…
“快去!”奶奶的眼神像两把锥子。
我不敢耽搁,硬着头皮,抓起家里一个最大的粗陶海碗,一头扎进了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里。夜风像裹着冰碴子,刮在脸上生疼。脑子里全是张屠户那把滴血的杀猪刀和他铜铃般的牛眼。
深一脚浅一脚跑到邻村,敲开张屠户家那扇油腻腻的木门时,果然挨了一顿臭骂。张屠户光着膀子,一身横肉在油灯下泛着油光,满嘴酒气,听说我要刚杀猪的心口血,眼珠子瞪得溜圆:“小兔崽子!大半夜发什么疯!滚!”
我急得快哭了,把奶奶的名号搬出来,又说了赵家祖坟冒黑烟的邪乎事。张屠户脸上的横肉抖了抖,大概是听说过“鬼师奶奶”的名头,又或者是被“黑煞烟”唬住了。他骂骂咧咧地转身进了腥气扑鼻的屠宰房,不一会儿,端出个热气腾腾的大木盆,里面是半凝固的暗红色猪血块,血腥味浓得呛人。
他用那把油乎乎的杀猪刀,在血块里狠狠剜了一大块,还带着丝丝缕缕没凝固的、暗红粘稠的温热血浆,“啪”地一声甩进我捧着的粗陶海碗里。那血浆还带着体温,沉甸甸地坠手,浓烈刺鼻的铁锈腥气直冲脑门!
“滚!晦气!”张屠户“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我捧着那碗还在微微冒着热气、散发着浓烈腥气的暗红血浆,感觉像捧着一块烧红的烙铁。深秋的夜风吹在身上,也驱不散那股子深入骨髓的寒意和恶心。碗里的血浆随着我的奔跑微微晃动,粘稠的表面反射着惨淡的月光,像一碗凝固的罪恶。
回到坟地时,月亮已经偏西。惨白的光线给坟场披上了一层冰冷的尸衣。赵家太爷的坟头上,那股粘稠发黑、如同活物的“黑煞烟”依旧在“咕嘟咕嘟”地往外冒,比之前似乎更浓烈了几分,覆盖的范围也更大了,像一片缓缓流淌的黑色沼泽,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恶臭。赵家人躲得更远了,连火把都不敢点,生怕引来那蚀骨的黑烟。
奶奶依旧站在坟包前,佝偻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她接过我手里那碗沉甸甸、腥气扑鼻的猪血,浑浊的老眼在暗红的血浆表面停留了一瞬。然后,她枯瘦的手指伸进碗里,毫不避讳地蘸起一大坨粘稠、温热、还在微微颤动的暗红血浆!
血浆顺着她枯树皮般的手指往下淌,滴落在冰冷的坟土上,留下几点刺眼的暗红印记。
奶奶端着血碗,走到坟头那个不断喷吐黑烟的窟窿眼旁边。她蹲下身,另一只手稳稳地握着那杆老铜烟锅,将烟锅头当作笔,蘸满了碗里粘稠温热的猪血。
惨白的月光下,枯瘦的手腕沉稳有力。沾满暗红血浆的烟锅头,如同蘸饱了朱砂的毛笔,在坟头窟窿眼周围潮湿冰冷的泥地上,画了起来!
不是符咒,也不是什么复杂的图案。就是一个歪歪扭扭、极其粗糙的圆圈!将那不断冒黑烟的窟窿眼,牢牢地圈在了里面!血浆粘稠,在泥地上拖出暗红的、粗粝的轨迹,散发着浓烈的铁锈腥气,与坟头冒出的黑烟恶臭猛烈地交织在一起,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味。
就在血圈最后一笔合拢的刹那——
“滋啦——!!!”
一阵极其剧烈、如同滚油泼进冰水的爆响,猛地从血圈内部炸开!
只见那暗红色的血浆画成的圆圈,瞬间亮了起来!仿佛被无形的火焰点燃!一股浓烈刺鼻的、混合着血腥和焦糊味的白烟,如同烧开的沸水蒸汽,猛地从血圈上窜起!
整个坟包,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死水潭,猛地剧烈抖动起来!大量的泥土碎块和枯草“簌簌”地往下滚落!坟头那个喷吐黑烟的窟窿眼,像是被激怒的火山口,“噗”地一声,喷出一股比之前粗壮数倍、浓稠如墨汁的恐怖黑烟!那黑烟翻滚着、扭曲着,如同无数条愤怒的黑色巨蟒,疯狂地冲击着那个暗红色的血圈!
“吼…呜…”
黑烟翻滚之中,隐隐约约,竟夹杂着几声低沉、沙哑、充满了无尽怨毒和痛苦的咆哮!那声音不似人声,更像是野兽濒死前的哀嚎,又像是无数冤魂在炼狱中同时发出的诅咒!
暗红色的血圈在白烟和黑烟的冲击下,剧烈地闪烁着,血浆画出的痕迹仿佛在燃烧、在沸腾!一股暗红粘稠、散发着浓烈铁锈腥气的液体,如同坟包流出的脓血,猛地从血圈下方的泥土缝隙里,汩汩地渗了出来!
那液体像血,又比血更粘稠、更暗沉,带着一种金属熔融般的诡异光泽!它迅速在血圈内部蔓延,与那不断冲击的浓稠黑烟猛烈地纠缠、对抗!所过之处,泥土发出“滋滋”的声响,冒起更多的白烟,空气中那股混合着焦糊、血腥、尸腐的恶臭,浓烈到了极致!
坟包的震动越来越剧烈,如同地底有一头被激怒的凶兽在疯狂挣扎!暗红的“脓血”与浓黑的“煞烟”在惨白的月光下激烈地绞杀、吞噬!奶奶佝偻的身影就站在那风暴的边缘,枯瘦的手紧紧握着那杆沾满血浆的铜烟锅,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血圈内那场无声却惊心动魄的厮杀,沟壑纵横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一片冰冷的肃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