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夜粘稠得如同熬过头的糖稀,一丝风也没有,空气沉甸甸地压在胸口。蛐蛐藏在墙根下嘶鸣,声嘶力竭,更添几分燥热。连白日里聒噪的蛙鸣都偃旗息鼓,大概也嫌这热浪憋闷得慌。我躺在竹席上翻烙饼,粗布汗衫黏糊糊地贴在脊梁骨上,身下的竹席也早被汗水洇出个人形。
就在这死水般的沉寂里,一丝怪声,像根细针,悄无声息地扎了进来。起初若有若无,断断续续,我以为是热昏了头的错觉,或是隔壁二叔起夜弄出的响动。可屏息再听,那声音渐渐清晰起来,竟是从屋后猪圈的方向幽幽飘来!
不是猪饿得拱栏的哼哼唧唧,也不是甩尾巴拍蚊蝇的噼啪声。那分明是…是人的说话声!嗓音压得极低,像怕惊扰了谁,在这阒寂的深夜里却显得格外瘆人,丝丝缕缕直往耳朵眼儿里钻。
我一个骨碌爬起来,心在腔子里擂鼓似的咚咚撞。黑暗中,我摸索着套上鞋,踮着脚尖,像只受惊的狸猫,悄无声息地溜向后院。猪圈那股子特有的、混合着烂泥、粪便和发酵猪食的浓烈气味,随着距离拉近,愈发汹涌地扑过来,熏得人脑门发胀。我下意识地捏紧了自己的鼻子,只敢用嘴小口喘气。
声音越发清楚了,就在猪圈最里头。我壮着胆子,把脸贴在粗糙冰冷的木栅栏上,眼睛极力适应着圈内浓稠的黑暗。借着一点惨淡的星光,勉强能看见自家那两头养了大半年的肥猪,黑花和短尾巴,正一反常态地没有趴着打呼噜。它们挨得很近,硕大的猪头几乎顶在一起,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呼噜噜的声响,但那音调…那音调绝不属于畜生!
“……就数你俩膘厚,”一个粗嘎、含混的嗓音响起,带着一种奇异的、令人头皮发麻的熟稔感,“油光水滑的,明早那屠夫提刀进来,头一个准看上你俩!跑不了!”
这腔调,这语气……我浑身的汗毛瞬间全体起立!分明是村西头刚咽气没几天的张爷爷!他活着时就爱叼着旱烟袋,蹲在自家猪圈门口,眯着眼看他那几头宝贝猪,嘴里常念叨着“膘厚”、“油光水滑”、“屠夫看上”这些话!一股冰冷的寒气瞬间从我的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四肢百骸都僵住了,裤裆里猛地一热,一股温热的液体不受控制地顺着腿淌了下去——真吓尿了。
就在这时,另一个更沉闷、更迟缓的声音响了起来,像是从水缸深处冒出的泡泡:“哼…哼…你黑花…也不赖…肚子都快拖地了…那秤杆子…怕要压断…”
两头猪!是那两头猪在用人话交谈!它们在讨论谁更肥,谁先挨刀子!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被重锤砸过,一片空白,牙齿不受控制地咯咯打架,腿肚子抖得筛糠似的,只想掉头就跑,可脚却像生了根,死死钉在原地,动弹不得。
“谁在那儿?”一个苍老却异常沉稳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定海神针,瞬间稳住了我几乎要崩碎的神魂。
是奶奶!她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站在了我身后。昏黄的煤油灯光从她手中提着的灯盏里溢出,勉强驱散了一小圈黑暗,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那光晕也照亮了猪圈门口一小片狼藉的地面。
“奶…奶奶…”我像抓住救命稻草,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指着猪圈深处,“猪…猪在说话!是张爷爷!还有…还有另一个…在说谁肥!”
奶奶没应声,只把煤油灯塞到我手里:“端着,别晃。”她佝偻着背,步履蹒跚却异常坚定地走到猪圈门口。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从她那件打满补丁的粗布大襟褂子口袋里摸索着,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那是灶膛里掏出来的冷灶灰。
她枯瘦的手指捻起一撮灶灰,口中念念有词,声音低微而含混,像风吹过枯叶的沙沙声,又像某种古老神秘的歌谣:“…阳间道,阴间路,各走各的莫耽误…尘归尘,土归土…有话开口莫含糊…”念罢,手腕一扬,将那撮灶灰均匀地撒在猪圈门口的地上。灰白色的粉末在昏黄的灯光下飘散,落定。
做完这一切,奶奶才推开那吱呀作响的木栅栏门,走了进去。煤油灯的光晕随着我的手臂颤抖而摇晃,勉强照亮圈内一角。两头猪似乎被突然的光亮惊扰,停止了那诡异的低语,不安地躁动起来,发出威胁似的低沉呼噜声,蹄子刨着地上的湿泥。浓烈的腥臊味扑面而来。
奶奶站定在它们面前,瘦小的身影在两头肥硕的牲口衬托下显得格外渺小,可她身上那股子沉稳如山的气势,却让躁动的猪都安静了几分。她浑浊的老眼锐利地扫视着黑花和短尾巴,然后,目光落在我手中灯光照亮的那片撒了灶灰的地面。
借着灯光,我看得分明——那薄薄的灶灰上,清晰地印着几个脚印!那绝不是猪蹄的印子,也绝非人赤脚的形状。它看起来异常怪异,前端宽大模糊,后跟却异常尖细扭曲,像是某种东西拖着脚在灰烬里艰难地行走过,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阴森和不祥。
“老张头,”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像带着某种穿透力,在狭小污浊的猪圈里回荡,“知道你心疼你那几头猪,可人死如灯灭,该走就得走。赖在畜生圈里,算哪门子事?就不怕污了你下辈子的轮回路?”
她的话音刚落,圈里死一般的寂静。连蛐蛐都噤了声。空气凝固得如同冰冷的铁块。几秒钟,或者更久,时间仿佛停滞了。
突然,那头叫短尾巴的母猪猛地抬起头!它浑浊的小眼睛在昏黄灯光下直勾勾地对着奶奶,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是在奋力挣扎。紧接着,一个极其嘶哑、仿佛被砂纸磨砺过的、却带着浓重地方口音的老迈男声,竟真真切切地从那张猪嘴里冒了出来:
“老嫂子…我也不想啊…”那声音带着无法言说的疲惫和悲凉,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的,“咽了气…心里头就剩这点事放不下…我那老婆子,病得下不来炕…新来的饲养员小年轻,毛手毛脚…我…我怕它们饿着…怕它们掉膘啊…”
正是张爷爷的声音!活灵活现!仿佛他的魂魄就附着在这头母猪身上!我端着油灯的手猛地一抖,灯焰剧烈地跳动起来,圈内的光影也随之疯狂摇曳,墙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的影子,如同群魔乱舞。一股冰冷的寒意再次攫住了我,比刚才更甚!
就在这时,旁边那头一直闷不吭声的大公猪黑花,也猛地扬起了脑袋。它的反应更剧烈,庞大的身躯甚至向后退了一步,撞在身后的木栏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它张开嘴,喉咙里发出拉风箱般粗重的“呼噜”声,随即,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哭腔的、年轻许多的女人声音尖利地冒了出来,瞬间压过了张爷爷的嘶哑:
“老张!老张!你别念叨你那猪了!”这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焦灼和绝望,“快走吧!时辰快过了!再不走…再不走那路就真封死了!你想魂飞魄散吗?你不管我了?啊?!”这声音陌生又带着一种莫名的熟悉感,像是…像是张爷爷那个早年间难产死掉的儿媳妇?!
两头猪,一公一母,交替发出截然不同的、属于两个亡魂的、充满执念与恐惧的声音!猪圈里阴风骤起,吹得煤油灯的火苗疯狂乱窜,几乎熄灭。那两头肥猪的身体也随着声音的发出而剧烈地抽搐、抖动,仿佛体内有两股巨大的力量在撕扯、争夺。它们发出的不再是猪叫,而是混合着人声痛苦呻吟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呜咽和嘶吼!
“够了!”奶奶猛地一声断喝,如同惊雷炸响在小小的猪圈里,瞬间压过了所有混乱的声音。她苍老的面容在摇曳的灯火下显得异常肃穆,那双平日里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刀,直刺向那两头被附身的猪。她迅速从怀里掏出一小叠粗糙的黄裱纸,就着煤油灯那一点豆大的火苗点燃。
黄色的火舌贪婪地舔舐着纸钱,卷起黑色的灰烬,散发出一种干燥的草木燃烧气息。奶奶手腕一抖,将燃烧的纸钱准确地投入猪圈角落那个积着污水的石槽中。嗤啦一声轻响,火苗遇水并未立刻熄灭,反而在水面上诡异地跳跃了几下,映照得浑浊的水面一片幽黄,像是打开了一道通往幽冥的缝隙。
“老张头,还有你,”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目光扫过黑花和短尾巴,“尘归尘,土归土!阳间的猪,自有阳间人照看!老婆子我应下了,只要我有一口气,饿不着你家的猪!再大的执念,也抵不过阴阳规矩!再不走,休怪老婆子翻脸无情!”
随着纸钱燃尽,最后一缕青烟袅袅散入浑浊的空气,猪圈里那令人窒息的阴冷感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两头刚才还躁动不安、口吐人言的肥猪,像是被瞬间抽掉了骨头,庞大的身躯猛地一软,发出两声沉闷的“噗通”声,重重地瘫倒在湿泞的地面上,只剩下粗重的喘息,眼神也恢复了牲畜特有的呆滞和茫然。刚才那惊心动魄的嘶吼和人声,仿佛从未出现过。只有空气里残留的纸钱燃烧过的特殊气味,和地上灶灰里那几枚扭曲怪异的脚印,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诡谲。
奶奶伫立在原地,半晌没动。昏黄的灯光勾勒出她佝偻单薄的剪影,显得格外苍老。许久,她才极轻微地、几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抬起枯瘦的手,用袖口飞快地擦拭了一下眼角。那动作快得如同错觉。
“回屋吧,”奶奶转过身,声音恢复了往日的平静,带着一种深重的疲惫,“没事了。”
我端着那盏救命的煤油灯,跟在奶奶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猪圈。那浓烈的气味似乎也淡了些。回到屋里,奶奶坐在那张磨得油亮的竹椅上,默默装了一锅旱烟。火柴划亮的瞬间,映亮了她脸上深刻的皱纹,像一道道干涸的河床。她深吸一口,辛辣的烟雾弥漫开来。
“奶,”我惊魂未定,声音还有点发飘,“张爷爷…还有那个女声…他们为啥…为啥要上猪的身啊?就…就为了那几头猪?”
奶奶沉默地抽着烟,烟锅里的红光在昏暗里一明一灭,映着她深邃的眼窝。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得像从地底传来:“鬼惦记活物,多是因为心里还有热乎气没散尽。舍不得,放不下,一步三回头。老张头啊,伺候了一辈子庄稼牲口,临了临了,魂儿都走了,心尖上那点热气,还烙在猪槽子上,怕它们饿着,怕它们掉膘…这念想,把他给拴住了。”她顿了顿,烟雾缭绕中,目光似乎穿透了土墙,望向某个遥远的地方,“那女声…唉,也是个苦命人,怕是寻不着路,又或是…心里也有舍不下的东西,缠上了老张,想借个光…都是可怜虫。”
烟锅里的烟丝燃尽了,红光黯淡下去。奶奶在鞋底上磕了磕烟灰,发出清脆的声响。“人死如灯灭,该走就得走。”她重复了一遍猪圈里的话,语气却带着一种阅尽沧桑的悲悯,“强留着那点热乎气,不散,就成了怨,成了孽。害不了别人,最终苦的,还是自己那点残魂。”
奶奶站起身,走到门口,望向猪圈的方向。夜色依旧浓重如墨,但先前那股令人心悸的阴寒似乎真的消散了,只有夏夜固有的闷热重新包裹上来。猪圈那边传来几声正常的、带着睡意的猪哼唧,还有猪蹄在泥里翻身的轻微响动。一切似乎又回到了那个平常的、带着点乡土烟火气的夜晚。
“睡吧。”奶奶轻声说,关上了吱呀作响的木门,将无边的夜色隔绝在外,“记住咯,活人的担子,活人挑。死人的念想,该放就放。强求不得。”煤油灯被吹灭,屋里陷入一片温暖的黑暗,只有奶奶最后那句话,像一粒沉甸甸的种子,落进我惊魂甫定的心里。圈里的猪又满足地哼哼起来,它们的世界简单而温热,吃饱睡足,便是晴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