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东头王木匠家的院子,几天前还响着刨木头“嗤啦嗤啦”的脆响,飘着松木的清香。如今却死气沉沉,像被一层看不见的愁云惨雾罩着。偶尔几声压抑的抽泣从低矮的土坯房里传出来,听得人心里发堵。
丢魂的是王木匠的独苗孙子,虎子,才六岁。几天前还在村口撵鸡追狗,虎头虎脑的皮小子。不知怎么的,前天傍晚自个儿跑出去耍了一趟,回来就彻底变了个人。
他不再笑,不再闹,像个木头雕的娃娃,直挺挺地坐在门槛上,或是蜷在堂屋最阴暗的角落里。那双原本乌溜溜、机灵有神的眼睛,如今空洞得吓人,像两口枯井,直勾勾地盯着某个虚无的点,眨都不眨一下。嘴角不受控制地淌着粘稠的涎水,顺着下巴流到前襟,湿了一大片。给他喂饭,他就机械地张嘴,咽下去,眼神依旧涣散,仿佛吃的不是饭,是土坷垃。叫他名字,拍他肩膀,都像石沉大海,激不起半点涟漪。
王木匠蹲在门槛外,抱着头,花白的头发乱得像草窝,粗糙的大手插在头发里,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虎子娘坐在孩子旁边的小板凳上,眼睛肿得像核桃,拿着块湿布,不停地、徒劳地去擦虎子嘴角那永远擦不干净的涎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奶奶,您给看看…”王木匠的声音沙哑得像是砂纸磨过,带着无尽的疲惫和绝望,抬头望向刚跨进院门的奶奶,“虎子他…他这是怎么了?叫魂也叫了,符水也灌了…一点用没有啊!”
奶奶没说话,佝偻着背,脚步沉稳地走到蜷在角落里的虎子面前。昏黄的光线下,孩子小小的身体缩成一团,头歪着靠在冰冷的土墙上,眼神空洞地望着屋顶的蛛网,涎水在嘴角拉出长长的银丝。那股子痴傻呆滞的气息,浓得化不开。
奶奶浑浊的老眼在虎子惨白的小脸上仔细梭巡,枯瘦的手指轻轻搭在孩子冰凉的手腕上,停留了片刻。她又俯下身,凑近虎子的眼睛,掰开他的眼皮看了看。那瞳孔深处,一片死寂的灰白,仿佛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尘埃。
“魂丢了,”奶奶直起身,声音低沉而肯定,带着一种看透真相的沉重,“还不是一般的丢。魂儿让人给‘钉’住了,回不来。”
“钉…钉住了?”王木匠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充满了惊骇。
奶奶没解释,目光在简陋的堂屋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墙角堆着的、王木匠做木工剩下的边角料上。那里有几张糊窗户剩下的、粗糙发黄的白纸。
她走过去,抽出一张。那纸粗糙,带着木质纤维的颗粒感,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陈旧的黄色。奶奶枯瘦的手指异常灵巧,指甲修剪得很短,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她拿起放在窗台上的、王木匠用来画墨线的旧剪子,那剪刀刃口都钝了,泛着乌光。
没有多余的动作,没有繁复的花样。奶奶就着昏暗的光线,手指翻飞,剪刀在粗糙的黄白纸上“咔嚓咔嚓”地游走。纸屑纷纷落下。不过十几个呼吸的功夫,一个巴掌大小、极其简陋的人形就被剪了出来。四肢是简单的长方形,脑袋是个不规则的圆,没有五官,只有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和单薄。
奶奶又从怀里摸出一小段褪了色的红头绳。这绳子原本可能是用来扎头发的,此刻却带着一种莫名的庄严感。她小心翼翼地把红绳的一端系在纸人那没有脖子的“脖颈”位置,打了个死结。另一端,则轻轻、却牢固地拴在了虎子那软绵绵、毫无知觉的右手腕上。
那纸人轻飘飘的,拴在虎子手腕上,像一片无力的枯叶。
奶奶把拴着红绳的纸人从虎子手腕上解下来,托在掌心。那粗糙的纸片毫无生气。她对着纸人,声音不高,却异常清晰地念道,像是在下达一个不容置疑的命令:
“去找。把虎子的魂儿,平平安安地,给我领回来。”
话音落下,奶奶枯瘦的手掌轻轻一抖。
那轻飘飘的纸人,竟像一片被无形气流托起的落叶,从奶奶掌心悠悠地飘落下来!
没有风。
堂屋里死寂一片,连虎子娘压抑的抽泣都停了。所有人的眼睛都死死盯着那片飘落的纸人。
它没有直接掉在地上,而是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在离地面还有几寸高的地方,微微停滞了一瞬。紧接着,它开始以一种极其缓慢、却又异常坚决的姿态,朝着敞开的堂屋门口,摇摇晃晃地“飘”去!
那动作极其诡异!不像被风吹动,倒像是一个蹒跚学步的婴儿,或者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在笨拙地、一步一顿地向前“走”!粗糙的纸片边缘摩擦着空气,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拴在它“脖颈”上的那截红头绳,随着它的移动,在昏暗的光线下拖出一道微弱的红线。
它“飘”过门槛,落到了院子里冰冷的泥地上。依旧没有停下,继续摇摇晃晃,执着地朝着院门的方向“走”去!
“跟上!”奶奶低喝一声,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急迫。她枯瘦的手一把抓起靠在墙角的、她那杆从不离身的老铜烟锅,脚步急促却异常沉稳地追了出去。
我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头皮阵阵发麻。看着那在冰冷泥地上诡异“行走”的纸片小人,心里像揣了只疯狂蹦跶的兔子。但奶奶的命令不容迟疑,我硬着头皮,一步不落地紧跟在奶奶佝偻却异常坚定的背影后面。
纸人出了院门,没有丝毫犹豫,径直朝着村后那片被浓重暮色笼罩、终年不见阳光的乱葬岗方向飘去。它“走”得不算快,却异常执着,穿过荒草丛生的小径,绕过嶙峋的怪石,方向始终未变。那截红头绳拖在它身后,在昏暗的天光下像一条指引方向的、微弱的血线。
乱葬岗到了。歪斜的墓碑如同野兽的獠牙,枯死的树木伸展着鬼爪般的枝桠。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朽泥土气息和一种深入骨髓的阴冷。光线迅速暗淡下来。
纸人在一片坟包间七拐八绕,最终,在一座坟前停了下来。
那是一座新坟。坟头的黄土还很新鲜,带着湿润的潮气,混杂着草根的气息。坟前没有墓碑,只在坟头最高处,压着一张裁剪粗糙的黄裱纸,四角用小石块压着。
奶奶的脚步在离那新坟几步远的地方猛地顿住。火镰擦燃火绒的微弱光亮下,她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浑浊的老眼里爆射出骇人的寒光,死死盯着那张压在坟头的黄裱纸!
我也借着那点微光看清了——那张粗糙的黄裱纸上,用暗红色的、粘稠如同半凝固血液般的朱砂,歪歪扭扭地写着两行字!那字迹潦草扭曲,带着一种刻骨的怨毒和恶意:
**王虎子**
**庚戌年七月初九亥时生**
正是虎子的名字和生辰八字!
“好毒!好狠的厌胜术!”奶奶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冰冷彻骨,带着滔天的怒意,“用新死之人的一口冲天怨气做引,布下这‘引魂冢’!想把娃的魂儿硬生生勾来,塞进这新坟里,给这死鬼当‘引路童子’,替他受过,永世不得超生!”
一股冰冷的恶寒瞬间攫住了我的心脏!引路童子…替死鬼…永世不得超生…这些词像毒蛇一样钻进我的脑子。我看着那个停在黄裱纸前、微微颤抖的纸人,又看看那座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新坟,仿佛能看到一个无形的漩涡,正贪婪地吸吮着虎子那迷失的魂魄。
“二娃!”奶奶猛地转头,浑浊的老眼如同两把淬了寒冰的刀子,直直刺向我,“咬破中指!快!”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命令的急迫。我脑子一片空白,完全凭着本能,把右手食指猛地塞进嘴里,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咬!
“嘶——”钻心的剧痛传来!一股温热的、带着浓郁铁锈腥甜的液体瞬间涌入口腔。我疼得倒抽一口冷气,眼泪差点飙出来。
“血!滴在它眼睛上!”奶奶枯瘦的手闪电般伸出,一把抓起地上那个微微颤抖的纸人,将它空洞的、只有纸面轮廓的脸,凑到我面前!
我看着纸人那本该是眼睛位置的两个空白的小圆圈,又看看自己指尖涌出的、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的猩红血珠。恐惧和一种莫名的使命感交织在一起。我颤抖着,将不断渗出鲜血的中指指尖,用力地、狠狠地按在了纸人左边那个空白的眼眶位置!
温热的、粘稠的血液瞬间浸透了粗糙的纸面!那暗红色的液体如同有生命般,迅速在纸的纤维里洇开,渗透。
就在我的血珠完全渗入纸人左眼眶的刹那——
“嗡…”
纸人那单薄的、粗糙的纸片身体,猛地剧烈一颤!发出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嗡鸣!仿佛有什么沉睡的东西,被这滚烫的活人精血瞬间惊醒了!
紧接着,奶奶枯瘦的手指快如闪电,蘸着我指尖尚未凝固的鲜血,在那空白的右眼眶位置,用力一点!
第二滴滚烫的鲜血,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按进了纸人的右眼!
“滋啦…”
仿佛有无形的电流瞬间贯通了纸人全身!
那两点浸透了鲜血的眼眶位置,猛地“活”了过来!不再是纸面的空白,而是变成了两粒极其微小、却异常清晰、闪烁着妖异猩红光泽的“眼珠”!那红光粘稠、冰冷,如同两点凝固的鬼火,带着一种非人的、怨毒的穿透力!
两点猩红“眼珠”甫一成形,便如同被磁石吸引般,猛地转动!死死地、精准地锁定了前方那座压着黄裱纸的新坟!那目光冰冷、怨毒,仿佛带着实质的恨意!
“呜——!”
一股凭空而生的阴风,毫无征兆地打着凄厉的旋儿,猛地卷起!坟头压着黄裱纸的小石块被吹得滚落,那张写着虎子生辰的黄裱纸“哗啦”一声被卷上半空,瞬间撕成了碎片!新鲜的黄土被狂风卷起,形成一道浑浊的尘柱!
就在这飞沙走石、阴风怒号的瞬间,那被奶奶捏在手里、点上了猩红血目的纸人,动了!
它不是飘,也不是走!
而是像一支被强弓硬弩射出的白色箭矢!带着一股尖锐的破空声——“嗖”!!
一道模糊的白影,撕裂了昏暗的光线和狂卷的尘土,以肉眼几乎难以捕捉的速度,猛地射向那座新坟!目标不是坟头,而是坟堆侧面一处泥土相对松软、颜色略深的地方!
“噗!”
一声沉闷的、如同利刃刺入朽木的轻响!
那纸人,整个儿没入了坟堆的泥土之中!只留下拴在“脖颈”上的那截红头绳末端,还露在外面一小段,在狂风中剧烈地抖动着,像一条垂死挣扎的赤练蛇!
“锁住了!”奶奶的声音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疲惫和冰冷的杀伐之气。她枯瘦的手依旧保持着投掷般的姿势,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截在狂风中颤抖的红绳,以及红绳没入的坟土位置。那两点由我鲜血点染的猩红,仿佛穿透了厚重的泥土,依旧在黑暗中灼灼燃烧。
阴风渐渐止息,卷起的尘土缓缓落下。乱葬岗重归死寂,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阴森。那座新坟侧面,一小截刺眼的红绳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颤动,像一道新鲜的伤口,又像一个无声的诅咒标记。
奶奶缓缓放下手,佝偻的背脊挺直了一些。她没再看那座坟,只是转过身,枯瘦的手用力拍了拍我的肩膀,力道很沉。
“走,回去看看虎子。”
她的声音嘶哑,带着驱邪后的疲惫,却也透着一丝不容置疑的笃定。那杆老铜烟锅在她另一只手里,烟锅头在冰冷的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驱邪时灼烧的余温。
我跟在奶奶身后,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被邪术玷污的坟地。回头望去,那截刺目的红绳在暮色中越来越模糊,最终隐没在无边的黑暗里。只有那座新坟,像一个沉默的、被打断了恶毒仪式的祭坛,孤零零地矗立在死寂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