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嗬…嗬嗬…”
那声音像是从一口干涸千年的枯井深处挤出来,带着砂纸摩擦般的嘶哑和粘稠的涎水搅动声。二叔会猛地睁开双眼!那双眼珠子在深陷的眼窝里鼓突出来,布满了蛛网般的血丝,瞳孔却异常地放大,涣散无神,直勾勾地、死死地盯着头顶那根被油烟熏得漆黑的房梁。仿佛那根朽木上,盘踞着世间最诱人、也最恐怖的东西。大股大股浑浊粘稠的涎水,不受控制地从他青紫的嘴角溢出,沿着瘦削的下巴流淌,浸湿了衣领和枕头,散发出一股难以言喻的酸腐馊臭气味。
他的嘴唇剧烈地哆嗦着,喉咙深处滚动着那单调、执着、如同魔咒般令人心头发寒的音节:
“饿…饿…饿…”
翻来覆去,就这一个字。那眼神,绿幽幽的,闪烁着一种非人的、近乎疯狂的贪婪和饥渴,像一头饿疯了、盯上腐肉的豺狗,哪里还有半分平日里那个混不吝的二叔的影子?
“二娃…二娃啊…”母亲守在床边,用湿毛巾不停地擦拭他嘴角不断涌出的涎水,声音带着哭腔,眼睛红肿得像桃子。
奶奶坐在床沿的小板凳上,佝偻着背,像一座沉默的山丘。她枯瘦的手指搭在二叔冰冷得如同井水浸泡过的手腕上,指尖感受着那微弱得几乎随时会断掉的脉搏跳动。她的脸色阴沉得如同暴雨前的天空,沟壑纵横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刻满了凝重。浑浊的老眼缓缓抬起,望向二叔那双直勾勾盯着房梁、泛着诡异绿光的眼睛,瞳孔深处仿佛有冰冷的寒流在涌动。
“糟了,”奶奶的声音嘶哑低沉,像生锈的锯子在拉扯朽木,“缠上二娃的,不是寻常的撞客…是‘饿死鬼’!”
“饿死鬼?”我和母亲同时打了个寒噤,这个词本身就带着一股深入骨髓的阴寒。
“嗯,”奶奶沉重地点了点头,目光扫过二叔枯槁凹陷的脸颊,“这东西怨气冲天,生前是活活饿死的,一口饭没咽下去就断了气。死后一口怨气不散,成了游魂野鬼里的饿殍。它见不得活人吃饱穿暖,专吸食活人的精气神髓,把人一点点掏空,变得跟它一样饥肠辘辘,最后…活活饿死!”
一股寒气瞬间从脚底板窜上天灵盖。母亲吓得捂住了嘴,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看着床上形销骨立、口中不断喃喃“饿”的二叔,仿佛看到一张无形的、贪婪的巨口,正趴在他身上疯狂吮吸。
家里的怪事,远不止二叔的异状。
先是灶房里。头天晚上明明还有小半锅吃剩的苞谷糊糊,盖着木盖放在灶台角落。第二天天刚蒙蒙亮,母亲去生火做饭,掀开锅盖一看——锅里空空如也!连锅壁都被刮得干干净净,锃光瓦亮,像是被饿极了的野狗舔过无数遍!挂在灶房横梁上风干、准备过年才吃的几块老腊肉,原本油光发亮、散发着诱人的咸香,此刻竟也不翼而飞!只剩下半截空荡荡、沾着油渍的草绳,在清晨微凉的穿堂风里,孤零零地晃荡着。
紧接着是米缸。那口半人高的粗陶大缸,昨天傍晚母亲还舀了满满一瓢米煮饭,缸里的陈米离缸口不过两三寸的距离。可第二天一早再去舀米时,缸里的米竟凭空矮下去一大截!那凹陷下去的米面,边缘光滑平整,不像是老鼠偷吃留下的杂乱痕迹,倒像是…被一张无形的巨口,狠狠啃噬掉了一大块!缸底还散落着一些零星的米粒,像是匆忙吞噬时遗落的残渣。
恐惧像冰冷的藤蔓,悄无声息地缠紧了全家人的心脏。连那只平日里懒洋洋、只知道晒太阳的老黑猫,这几天也变得焦躁不安,整夜整夜地缩在灶膛最深的角落里,碧绿的瞳孔警惕地扫视着黑暗,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威胁性的“呜呜”声。
奶奶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她不再说话,只是沉默地抽着烟,老铜烟锅里的火光在昏暗的屋子里明明灭灭,映着她眉宇间化不开的忧色。
这天傍晚,夕阳的余晖像血一样涂抹在土墙上。奶奶猛地磕掉烟锅里的灰烬,站起身。她走到墙角那口积满灰尘、豁了个大口子的粗陶大碗前,用袖子仔细地、一遍遍地擦拭着碗壁,直到那粗粝的陶面露出一点黯淡的光泽。
“二娃,”奶奶把那个沉甸甸、冰凉的粗陶大碗塞进我手里,枯瘦的手指用力得指节发白,“拿着这个碗,现在就去。挨家挨户,敲门讨要。不拘什么,一勺米,一把面,几颗豆子,哪怕一粒盐、一根柴火棍儿都行!记住,要整整一百户!少一户都不成!要的是百家灶膛里的烟火气,百家饭桌上的活人气!”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重。我捧着那口冰凉粗粝的大碗,感觉它重得像一座山。一百户!在这天色将黑未黑的时辰,挨家挨户去讨要…这简直是…但我看着奶奶那双深陷在皱纹里、却燃烧着某种决绝光芒的眼睛,再想想床上气若游丝、不断喊“饿”的二叔,用力点了点头。
夜幕,像一张巨大的、浸透了墨汁的毡子,沉沉地笼罩下来。我捧着那个越来越沉的粗陶大碗,深一脚浅一脚地穿梭在死寂的村庄里。狗吠声零星响起,又迅速被无边的黑暗吞没。每一扇被敲开的门后,都透出昏黄的油灯光,映着一张张或惊疑、或同情、或带着些许恐惧的脸。听说这是奶奶为救二叔要的“百家饭”,村里人大多默默转身,从自家米缸里舀出一小勺米,或是抓一把豆子,甚至有人掰了半块硬邦邦的苞谷饼子,郑重地放进我的碗里。没有人说话,只有碗里东西堆积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在这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碗越来越重,里面盛满了白的米、黄的豆、褐的杂粮、黑的咸菜疙瘩…混杂在一起,散发出一种奇特而温暖的气息,那是千百个灶膛燃烧后沉淀下来的、活人的烟火味道。
当最后一户人家的半把炒黄豆“哗啦”落入碗中,碗沿几乎与我的下巴齐平。沉甸甸的,压得我手臂发酸。一百户,齐了!
回到家中,奶奶早已准备好。她换上了一身浆洗得发白、打着整齐补丁的靛蓝布衣,头发也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她从我手里接过那碗凝聚着百家烟火气的“百家饭”,浑浊的老眼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异常明亮。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一个同样洗得发白的蓝布包袱皮,仔细地将那碗饭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隔绝了外界的气息。
“走。”奶奶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像一块投入深潭的石子。
她一手提着那个蓝布包裹,一手拄着她的老铜烟锅,佝偻着背,却异常沉稳地迈出了家门,朝着村后最荒僻、最阴森的乱葬岗方向走去。我赶紧抓起一支备用的松明火把,点燃了,跳跃的火光勉强撕开浓重的黑暗,照亮脚下崎岖不平、布满碎石和荒草的小路。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尘土和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无数窃窃私语。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泥土腥气和一种若有若无的、腐烂植物混合着陈旧坟土的阴冷气息。
乱葬岗到了。
这里地势低洼,终年不见阳光。歪歪斜斜、残缺不全的墓碑如同野兽的獠牙,刺破荒草丛生的地面。几棵枯死的老树伸展着狰狞的枝桠,在火把摇曳的光线下投下鬼魅般的影子。空气里的寒意陡然加重,湿冷的气息直往骨头缝里钻。
奶奶的脚步停在了一座坟前。这座坟格外破败,坟包几乎被雨水冲刷平了,只剩下一个低矮的土堆。半块断裂的青石碑斜插在泥土里,上面的字迹早已被风雨侵蚀得模糊不清,只能勉强看出一个残缺的姓氏笔画。坟头长满了半人高的、枯黄发黑的荒草,在夜风中簌簌抖动。
奶奶解开蓝布包袱,露出了那碗盛得满满当当、凝聚着百家烟火的“百家饭”。她小心翼翼地将碗放在那半截残碑前的空地上。然后,她从怀里摸出三根细细的、暗黄色的线香,用火把点燃。三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在死寂冰冷的空气中,竟然笔直向上,纹丝不动,仿佛被无形的力量凝固住了!
奶奶双手合十,对着那无名老坟,声音低沉而清晰地响起,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甸甸的力量,穿透了呜咽的风声:
“吃吧。吃饱了,就别再缠着活人。吃饱了,就安心上路吧。”
话音落下,死寂。
只有三炷线香的青烟,依旧笔直地、诡异地向上攀升。
突然!
“簌簌…簌簌簌…”
坟头上的枯草,毫无征兆地剧烈抖动起来!大量的泥土碎块和细小的石子,顺着坟坡“簌簌”地往下滚落!仿佛有什么东西,正急不可耐地从坟墓深处往外拱!
紧接着,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碗里那堆得冒尖的、混杂着各种粮食的“百家饭”,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塌陷下去!仿佛底下有个无形的漏斗!白米、黄豆、杂粮…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口疯狂吞噬,迅速减少!伴随着食物消失的,是一种令人头皮发麻、毛骨悚然的吞咽声!
“嗬…嗬嗬…咕噜…”
那声音粘稠、贪婪、带着一种非人的急切和满足感,像是饿了几百年的喉咙在拼命地、不顾一切地吞咽着食物!在火把跳跃的光线边缘,就在那碗急速塌陷的百家饭旁边,一个极其模糊、轮廓扭曲的影子,正趴伏在碗沿!
那影子无法看清细节,只能勉强分辨出一个极其怪诞的轮廓——它的肚子鼓胀得如同一个巨大的、随时会爆裂的气球,几乎占据了整个影子的下半部分!而支撑着那颗巨大肚子的脖子,却细长得如同麻杆,脆弱得仿佛随时会被自身的重量压断!那颗细长脖子上顶着的头颅,似乎正以一种疯狂的角度埋进碗里,伴随着那恐怖的“嗬嗬”吞咽声,剧烈地耸动着!
一股难以形容的、混合着浓烈坟土腐败气息和食物馊臭的味道,猛地弥漫开来,呛得我几乎窒息!胃里翻江倒海!
那碗堆得冒尖的百家饭,就在这恐怖的吞咽声和那扭曲贪婪的影子笼罩下,以惊人的速度消失着!眼看就要见底!
奶奶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贪婪吞咽的模糊影子,眼神冰冷如刀。就在碗里最后一点食物残渣即将消失的刹那,她猛地一跺脚,枯瘦如鹰爪的手掌闪电般探入怀中,掏出一把东西,看也不看,朝着那模糊的影子所在的位置,用尽全身力气狠狠一撒!
“噗!”
一把混杂着暗红色粉末(朱砂)和细小、尖锐的白色颗粒(生糯米)的混合物,如同天女散花般,兜头盖脸地罩向那趴在碗边的模糊影子和空荡荡的碗底!
“嗤——!”
一阵极其轻微、却无比刺耳的灼烧声骤然响起!如同滚烫的烙铁猛地按在了浸湿的皮革上!
那模糊的、肚子鼓胀如球的影子猛地一僵!紧接着,爆发出一声凄厉到无法形容、仿佛能撕裂灵魂的尖啸!
“嗷——!!!”
那声音尖锐、扭曲,充满了无尽的痛苦和怨毒,完全不似人声,更像是无数怨魂在炼狱中同时发出的哀嚎!震得我耳膜刺痛,头脑发昏,手里的火把都差点脱手掉落!
伴随着这声尖啸,那鼓胀的肚子影子剧烈地扭曲、抽搐起来!仿佛有无数只手在它那巨大的、透明的肚皮里疯狂抓挠、撕扯!一股浓烈的、令人作呕的、如同尸体高度腐败后混合着陈年酸馊饭食的恶臭,猛地从它身上爆发出来,瞬间盖过了之前的坟土味!
那影子像是被无形的火焰灼烧着,痛苦地翻滚、挣扎,细长的脖子拼命地扭动。它试图再次扑向那个已经空空如也的粗陶碗,但接触到碗沿附近散落的朱砂和糯米时,又如同被烫到般猛地缩回!碗底残留的几粒生糯米,在火把光下,竟诡异地变成了焦黑色!
“滚!”奶奶的声音如同惊雷炸响,带着煌煌正气的威严和不容抗拒的驱逐之意,“饭已食尽!再敢滞留阳间,贪恋血食,定叫你魂飞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她枯瘦的手猛地抓起地上那只空荡荡的粗陶大碗,碗底还沾着几粒焦黑的糯米和暗红的朱砂粉末。奶奶高高举起碗,对着那痛苦翻滚、尖啸不止的扭曲影子,狠狠地向下一掼!
“啪嚓!”
粗陶大碗重重地砸在冰冷坚硬的坟前泥地上,瞬间四分五裂,碎瓷片飞溅!那清脆响亮的破裂声,如同某种宣告终结的丧钟!
“呜…”
那扭曲翻滚、散发着恶臭的鼓胀影子,发出一声极其不甘、充满了无尽怨毒和饥饿的呜咽。这呜咽声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席卷了整个乱葬岗,在无数坟茔间回荡,让每一块冰冷的墓碑都仿佛在微微颤抖。
在这绝望的呜咽声中,那模糊的影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猛地向内坍缩!巨大的鼓胀肚子急剧缩小,细长的脖子扭曲折断,整个轮廓如同被戳破的气球,瞬间变得扁平、稀薄。它化作一缕极其黯淡、几乎无法察觉的灰黑色烟气,带着那令人作呕的恶臭余韵,如同一条被打断脊梁的毒蛇,仓皇地、无声无息地钻回了那座塌了半边的无名老坟的裂缝深处,消失得无影无踪。
坟前,只剩下破碎的粗陶碗片,散落的焦黑糯米和暗红朱砂,还有那三炷早已燃尽、只剩下短短一截竹签插在泥地里的线香。
死寂重新笼罩了乱葬岗,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冰冷。夜风呜咽着,卷起地上的枯草和尘土,打着旋儿掠过那些沉默的坟茔。
奶奶佝偻着背,静静地站在那座无名老坟前,浑浊的老眼望着那道黑影消失的裂缝,许久没有动。她枯瘦的手紧紧攥着那杆老铜烟锅,烟锅头在冰冷的夜风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丝驱邪后的温热余烬。
“走吧,”奶奶的声音嘶哑而疲惫,带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苍凉,“回去看看你二叔。”
我跟着奶奶,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这片阴冷的死寂之地。火把的光在身后拉长,照亮前方回家的路,也照亮奶奶佝偻却异常坚韧的背影。那背影在无边的黑暗中,像一盏微弱的灯,沉默地燃烧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