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黄昏,湿气沉甸甸地压着十万大山的褶皱。天边最后一点昏黄的光线,像被泥水泡过,无力地涂抹在泥泞的小路上。空气里混杂着腐烂草叶的土腥味、新翻泥土的潮气,还有一种若有似无的、说不清道不明的腥臊。我挎着个破旧的竹筐,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回走,筐底沾着几坨半干的牛粪——这是奶奶指派的任务,给屋后小菜园添肥。裤腿早已被泥浆糊满,沉甸甸地坠着,每走一步都费劲。山坳里起了薄雾,灰白色的,缠在脚脖子边,像有看不见的手在轻轻拉扯。四下静得吓人,只有我踩在烂泥里“噗叽噗叽”的声响,还有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咚咚地敲着耳膜。
奶奶的话又在脑子里冒出来,像冰凉的露珠滚过脊梁骨:“二娃,走夜路,眼珠子放亮点。最怕三样东西:没人点的灯笼,没人唱的调子,还有…穿衣裳的活物!”我心里一哆嗦,下意识地把竹筐抱紧了些,眼睛瞪得溜圆,使劲往雾气里瞅,生怕错过什么不该出现的东西。
怕什么,来什么。
小路拐过一片叶子滴水的芭蕉林,前方不远,雾气和暮色搅和得最浓的地方,一个模糊的影子直挺挺地戳在路中央。我猛地刹住脚,一股寒气从脚底板“嗖”地窜上天灵盖,连带着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
那东西…是站着的!
它个头不高,约莫到我胸口,枯瘦得吓人。一身说不清是灰是黄的破布片,勉强挂在身上,脏兮兮、烂糟糟,活像从哪个荒坟堆里扒拉出来的寿衣。两条后腿像人一样直立着,脚爪深深陷在泥里。最瘆人的是它的脑袋,尖嘴猴腮,顶着一对在昏暗里幽幽发绿的小眼珠子,像两盏飘忽的鬼火,死死地钉在我脸上。几缕湿漉漉的黄毛黏在额头,还沾着几颗带刺的苍耳子。
一只…穿着破烂衣服、像人一样站着的黄鼠狼!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一片。腿肚子开始不受控制地打颤,又酸又软,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股热流猛地冲向小腹,我死死咬住牙关,夹紧双腿,才没当场尿出来,可裤裆里已经湿湿热热地洇开一小片,剩下的半泡尿憋得膀胱生疼。
它就那么站着,歪着尖脑袋,细长的尾巴拖在泥水里,一动不动,只有那对绿油油的眼睛,闪烁着一种难以形容的、近乎妖异的光。
死一样的寂静。
然后,它那尖长的嘴巴动了动,一道干涩、尖细,像是被人死死掐着嗓子挤出来的声音,突兀地撕破了湿冷的空气:
“小…娃…儿…”
那声音钻进耳朵里,带着一股土腥混合着动物巢穴深处的霉烂气味。我的头皮瞬间炸开,牙齿咯咯地磕碰起来,想跑,可脚像被泥浆焊住了,挪不动半分。
它向前挪了一小步,湿爪子在泥地上留下清晰的印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破旧的风箱在拉:
“你看我…像个神…还是…像个人?”
“讨封”!
这两个炸雷般的字眼猛地劈进我混沌的脑海!奶奶闲磕牙时提过一嘴,说山里成了气候的精怪,尤其是黄皮子,道行将满时会拦路向人“讨封”。它问你像啥,你说它像神,它便能一步登仙;你说它像人,它就前功尽弃,道行尽毁。无论哪种回答,都结下了天大的因果,要么助它得道,要么结下死仇!
冷汗像冰凉的蚯蚓,顺着我的额角、后颈疯狂往下爬。嘴巴张了张,喉咙却像是被冰冷的淤泥塞满,一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脑子里只剩下奶奶那句“穿衣裳的活物”,还有眼前这双绿得渗人、死死盯着我的眼睛。
“说…呀…”那黄皮子的声音陡然拔高,尖利得像锈铁片刮过骨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急迫和威胁。它猛地又逼近一步,身上那股浓烈刺鼻的腥臊味扑面而来,熏得我几乎窒息。那双绿眼里的幽光瞬间暴涨,如同坟地里跳跃的磷火,死死锁住我的魂魄。恐惧像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心脏,勒得我无法呼吸。我再也扛不住,“嗷”一嗓子怪叫,转身就想跑!
可刚一扭身,眼前骤然一花!
哪里还有什么泥泞小路和芭蕉林?四面八方全是浓得化不开的灰雾,翻滚着,涌动不息,像无数冰冷的鬼手要把我拖进去。脚下的泥土变得软绵绵、滑腻腻,深一脚浅一脚,根本使不上力。我像个没头的苍蝇,在浓雾里跌跌撞撞,惊恐地发现无论朝哪个方向扑,最终都会回到原地,回到那穿着破布衫、直立着的黄皮子面前!它那尖嘴咧开一个诡异的弧度,像是在无声地嘲笑我的徒劳。完了,鬼打墙!奶奶说这是最歹毒的障眼法,专门困死人!
“跑?嘿嘿嘿…”那尖利刺耳的怪笑在浓雾里飘荡,忽左忽右,像冰冷的针扎进耳朵,“不答…就别想走…”
雾气剧烈地翻腾起来,仿佛被无形的手搅动。那黄皮子枯瘦的身影在雾中猛地扭曲、膨胀!它的破布衫“嗤啦”一声被撑裂,露出底下虬结的、覆盖着脏污黄毛的皮肉。那颗尖脑袋诡异地拉长变形,嘴巴向前凸起,獠牙森白外露,嘴角几乎咧到耳根,可那双绿眼深处,却挣扎着透出一点点属于“人”的怨毒和疯狂!它喉咙里发出“嗬嗬”的低吼,像是野兽濒死的喘息,又像是压抑不住的狂怒,一只枯爪般的爪子猛地抬起,指甲乌黑尖长,带着腥风,直直地朝我的面门抓来!
“啊——!”极致的恐惧让我爆发出凄厉的尖叫,脑子里一片空白,只剩下冰冷的死亡阴影。
就在那乌黑的爪子即将触到我鼻尖的刹那——
“梆!”
一个无比熟悉、无比坚硬的东西,带着一股辛辣的烟油子味儿,结结实实地敲在了我的后脑勺上!
力道不轻,敲得我眼冒金星,头皮发麻。可就是这一下,像是晴天一个霹雳,瞬间劈散了我脑子里那团混沌的、被恐惧塞满的浆糊!
“蠢崽!”
奶奶那苍老、沙哑却中气十足的呵斥声,像一道定海神针,猛地刺穿了浓雾和怪笑!
“喊它姑奶奶!”
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穿透力,像一把烧红的烙铁,“滋啦”一声烫在我混乱的意识里。姑奶奶?我懵了,完全不明白这跟眼前这恐怖狰狞的怪物有什么关系。可那爪子带着腥风已经刮到了眼皮底下!
求生的本能压过了所有的疑惑和恐惧。我几乎是扯破了喉咙,带着哭腔,用尽吃奶的力气,把所有的惊惧和绝望都吼了出去:
“姑…姑奶奶——!!”
这一嗓子,石破天惊!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那只抓向我面门的、覆盖着黄毛和乌黑利爪的怪手,硬生生僵在了离我鼻尖不到一寸的地方!腥风扑在脸上,冻得我汗毛倒竖。
那黄皮子扭曲膨胀的身体猛地一颤,像是被一道无形的天雷狠狠劈中!它那双绿油油、闪烁着疯狂和怨毒的眼睛,瞬间瞪得溜圆,眼珠子几乎要凸出眼眶!里面那点残存的“人”的怨毒彻底被一种难以置信的、荒谬绝伦的震愕取代。
它喉咙里“咕噜噜”地响,像被滚烫的糍粑卡住了嗓子,尖嘴哆嗦着,那几根稀疏的胡子抖得如同风中的枯草。它僵硬地、极其缓慢地抬起另一只爪子,那爪子也在不受控制地颤抖,直直地指向我的鼻子。
“你…你…!”
它的声音彻底变了调,不再是之前的尖利或低吼,而是像破锣被狠狠砸烂,嘶哑、颤抖,充满了无法言喻的狂怒和一种近乎崩溃的荒谬感。那绿眼珠子死死瞪着我,里面像是有两团鬼火在疯狂燃烧,火星子噼啪乱溅。
“咳…咳咳…”
一阵沉稳的咳嗽声从旁边的芭蕉树浓密的阴影里传来。雾气似乎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开了一些。奶奶佝偻的身影不紧不慢地踱了出来,手里那杆磨得锃亮的老铜烟锅还冒着丝丝缕缕的青烟。她看都没看那气得浑身乱抖、绿眼冒火的黄皮子,自顾自地走到烟锅嘴儿在鞋底上“梆梆”磕了两下,几点暗红的火星子掉在湿泥里,嗤嗤作响。
“黄家仙姑,”奶奶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板板,像是在谈论晚饭咸淡,“跟个穿开裆裤的娃娃计较什么?跌份儿。”她顿了顿,慢悠悠地续上一锅烟丝,用火镰“嚓”地打着火,凑近烟锅嘴儿深深吸了一口,橘红的火光亮起,映着她沟壑纵横的脸。“回头我送坛新腌的酸笋子去你洞口,给你顺顺气儿,算是我这老婆子替这不懂事的蠢崽赔个不是。”
“姑奶奶”三个字和“酸笋子”一起砸过去,那黄皮子指着我爪子的抖得更厉害了,喉咙里的“咕噜”声变成了拉风箱般的“呼哧呼哧”,绿眼珠子里的火苗几乎要喷出来。它死死地盯着奶奶,又猛地瞪向我,那眼神里的怨毒简直能凝成冰锥子。僵持了足足有七八个心跳那么长,空气都凝固了。终于,它从牙缝里(如果它有的话)挤出一声极其尖利、饱含无尽憋屈和愤怒的嘶鸣:“唧——!!”
伴随着这声怪叫,它猛地一跺脚!那穿着破烂布鞋(或者爪子)的脚爪狠狠踩进泥里。
“噗!”
原地猛地旋起一股狂风!这风来得极其突兀猛烈,裹挟着浓得化不开的、令人作呕的黄皮子特有的骚臭气,卷起地上的枯枝败叶和泥浆点子,劈头盖脸地朝我和奶奶扑来!风势奇诡,打着旋儿,发出呜呜的怪响。我和奶奶都不由得眯起眼,抬起袖子遮挡。
等这股裹着臊臭的黄风卷过,再放下袖子时,眼前的小路空空荡荡。雾气似乎也被吹散了不少,露出泥泞的路面和旁边滴水的芭蕉叶。哪里还有那穿破布衫、直立行走的黄皮子?只有地上几个奇怪的、似人似兽的脚印,还有空气里残留的、令人皱眉的浓烈骚气,证明刚才那惊魂一幕并非幻觉。
奶奶长长地吐出一口浓白的烟气,烟气在潮湿的空气里凝而不散。她转过身,枯瘦的手一把揪住我湿漉漉的耳朵根子,力道不小,拧得我龇牙咧嘴。
“哎哟!奶奶!疼!”我捂着耳朵叫唤,刚才憋回去的半泡尿差点又被吓出来。
“疼?没让那老黄皮子把你魂儿抓去当点心,你就该烧高香了!”奶奶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揪着我耳朵的手却没松开,拖着我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家走。泥水溅在裤腿上,冰凉。她另一只手拿着烟锅,烟锅里那点红光在渐浓的暮色里明明灭灭,像只窥伺的眼睛。
“记住喽,二娃,”奶奶的声音在寂静的山路上响起,带着烟熏过的沙哑,“山里头这些成了精的老物事,修行不易。讨封,是它们的大劫数,也是个大坎儿。过了,一步登天;不过,百年道行一朝丧尽,比死还难受。”她顿了顿,烟锅里的红光又亮了一下,“你说它像神,那是帮它,可帮它登了仙,它欠你的因果就大了去了,以后指不定怎么缠磨你。你说它像人?嘿,那是结死仇!它能恨你八辈子,变着法儿地折腾你全家!”
我听得心头发毛,刚才那黄皮子绿眼冒火的样子又浮现在眼前,忍不住打了个哆嗦:“那…那我喊它‘姑奶奶’…”
“哼,”奶奶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揪着我耳朵的手松开了些,粗糙的指头在我脑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一下,“就你这蠢崽,歪打正着!‘姑奶奶’?不人不神,不伦不类!它讨封要的是个‘正名’,你这叫啥?糊弄鬼呢!它既成不了仙,也坏不了根本道行,顶多…气得它心口疼,回去挠烂几个草垫子,几年睡不安稳觉罢了!”
我捂着被揪得发烫的耳朵根子,看着奶奶佝偻着背、提着烟锅在前面走的身影。暮色把她瘦小的影子拉得老长,融进山路尽头沉沉的黑暗里。烟锅里那点红光,是她身上唯一跳动的暖色。刚才那穿破布衫、直立行走、绿眼冒火的恐怖影子带来的刺骨寒意,似乎被这佝偻的背影和那点微弱的红光驱散了些许。
原来鬼师奶奶对付这些山里邪门的玩意儿,有时候靠的,真不是那些神神叨叨的符咒和吓人的桃木剑,而是…是这种让人哭笑不得的、蔫儿坏蔫儿坏的主意?
“奶奶,”我小跑两步追上她,扯了扯她洗得发白的衣角,小声问,“那…那坛酸笋子…真给它送去啊?”想起那黄皮子绿眼冒火的样子,心里直打鼓。
奶奶脚步没停,烟锅里的红光明亮地闪了一下,映出她嘴角一丝极其细微、几乎看不见的向上弯起的纹路。她没回头,只从鼻腔里飘出两个字,声音轻得像掠过芭蕉叶的风:
“你猜?”
我缩了缩脖子,看着前方越来越浓的夜色,再不敢多问。脚下泥泞的路似乎也没那么难走了,只是空气里,仿佛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愤怒的黄皮子臊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