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不出的心酸和诡异，发生在村西头老孙家那个刚满三岁的独苗苗——小石头身上。
小石头前些日子着了凉，发了一宿高烧，人蔫蔫的。好不容易烧退了，人却变得痴痴傻傻。不哭不闹，不认爹娘，整天就瞪着两只空洞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房梁。喂饭不知道张嘴，喂水不知道吞咽，像个精致的木头娃娃。
孙家两口子急疯了，抱着小石头跑遍了附近的赤脚医生，灌了无数苦药汤，可孩子依旧呆呆傻傻，对外界毫无反应。村里老人看了直摇头，私下里嘀咕：“…这娃，怕不是烧得狠了…魂儿丢啦？”
就在孙家一筹莫展的时候，更邪门的事儿发生了。
那天后半夜，孙家媳妇起夜，迷迷糊糊经过儿子睡的小床边，借着窗外惨淡的月光一看，吓得魂飞魄散，一声凄厉的尖叫划破了寂静的夜！
“啊——！石头！石头你在干啥？！”
只见小床上空空如也！本该躺着的小石头不见了！
孙家媳妇连滚带爬地点亮油灯，昏黄的光线下，她看到了让她心胆俱裂的一幕！
小石头并没有跑远。他就蹲在小床旁边的泥地上！身上只穿着单薄的小褂子，光着脚丫，小小的身子蜷缩着。
而他正在做的事情，让孙家媳妇几乎晕厥过去！
小石头那双原本空洞无神的大眼睛，此刻在昏暗的光线下，竟然闪烁着一种诡异的、非人的绿光！他两只小手深深地插进冰冷潮湿的泥地里，正一把一把地抓起那又黑又黏的泥土，拼命地往自己嘴里塞！
吧唧…吧唧…吧唧…
他咀嚼得极其用力，腮帮子鼓动，喉咙里发出吞咽的“咕噜”声！嘴角沾满了黑泥，甚至有一些顺着下巴流下来，滴落在他的小褂子上！那神情，不像是在吃土，倒像是在品尝什么无上的美味，带着一种贪婪的、近乎疯狂的专注！
“石头！我的儿啊！不能吃！那是泥啊！”孙家媳妇哭喊着扑过去，想把孩子抱起来。
可她的手刚碰到小石头的肩膀，孩子猛地转过头！那双闪烁着诡异绿光的眼睛，死死地、怨毒地瞪着她！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完全不似孩童的、如同野兽护食般的“呜噜”低吼！同时，他抓泥巴的动作更快了，塞得更凶了！
孙家媳妇被那眼神和低吼吓得一哆嗦，竟不敢再上前！只能瘫坐在地上，看着自己的心肝宝贝，像条饿疯了的小野狗，疯狂地啃食着冰冷的泥土，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吧唧”声。
消息很快传开。天还没亮，孙家就挤满了人。小石头已经被他爹强行抱回了床上，用布条捆住了手脚。可他依旧不停地挣扎、扭动，被堵住的嘴里发出“呜呜”的嘶鸣，那双空洞又时而闪过诡异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地面，充满了对泥土的疯狂渴望。
孙家媳妇哭得死去活来，孙老蔫蹲在墙角，抱着头，指甲深深抠进头皮里。
“奶奶来了！奶奶来了！”有人喊了一声。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奶奶佝偻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浑浊的眼睛扫过一片狼藉的屋里，最后落在了床上被捆住、依旧在拼命挣扎嘶鸣的小石头身上。她的眉头紧紧锁住，脸色凝重得能滴出水来。
她没有立刻去看孩子，反而走到刚才小石头啃泥巴的地方。那里还有一小滩被翻搅过的、湿漉漉的黑泥。奶奶蹲下身，伸出枯瘦的手指，捻起一小撮沾着小石头口水和牙印的湿泥，凑到鼻子前，深深地嗅了一下。
一股浓烈的土腥气，还有一丝…极其微弱、若有若无的、混合着草木腐烂和某种动物巢穴的骚腥味，钻进她的鼻孔。
奶奶的脸色更加难看了。她又走到床边，不顾孙家媳妇的哭求和小石头的挣扎嘶鸣，用粗糙的手指，强行扒开了小石头的眼皮。
那双瞳孔涣散的大眼睛里，那抹诡异的绿光再次一闪而逝！仿佛黑暗中的两点鬼火！
“不是丢魂…”奶奶的声音沙哑而沉重，带着一丝寒意，“是…被‘地耗子精’占了窝！”
“地…地耗子精？”孙老蔫猛地抬起头，脸上满是惊骇。
“山里头饿死的孤魂野鬼，怨气不散，专找体弱丢魂的娃娃身子钻！”奶奶盯着小石头那双时而空洞时而闪烁绿光的眼睛，语气冰冷，“这脏东西，活着时候钻地洞刨食，死了也改不了那点土腥气！占了娃的身子，就想啃泥巴填它那永远填不满的饿鬼肚子！”
她的话像冰锥一样刺进孙家人的心里。看着自己宝贝儿子像牲口一样啃泥巴，竟然是被个饿死的地耗子鬼占了身子？！
“奶…奶奶！救救石头！救救他啊！”孙家媳妇扑通一声跪倒在奶奶脚下，砰砰磕头。
奶奶没理她。她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挣扎的小石头，仿佛在透过那双眼睛，与那个占据身体的“地耗子精”对视。
“滚出来！”奶奶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穿透灵魂的威严和不容置疑的力道，“占了活人的身子啃泥巴？也不嫌磕碜！滚回你的耗子洞去！”
小石头的身体猛地一僵！那双空洞的眼睛里，绿光暴涨！他停止了挣扎，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拉风箱般的声音，像是在嘲笑，又像是在挑衅！
“好！好得很！”奶奶怒极反笑，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敬酒不吃吃罚酒！老娘请你吃顿‘咸’的！”
她猛地转身，对孙老蔫吼道：“去！把你家灶台上那坛老盐菜卤水！连坛子抱来！快！”
孙老蔫愣了一下，随即连滚带爬地冲向灶房。不一会儿，他抱着一个沉甸甸、散发着浓烈咸腥气味的粗陶坛子跑了回来。
奶奶接过坛子，入手冰凉沉重。她拔开坛口塞着的破布，一股更加刺鼻、咸得发苦的卤水气味瞬间弥漫开来，呛得人直皱眉。里面是黑乎乎的盐水，泡着发蔫的芥菜疙瘩。
奶奶端着坛子，一步步走到床边，浑浊的眼睛如同两把钩子，死死钩住小石头那双闪烁着绿光的眼睛。
“地沟里的腌臜货！不是爱啃泥巴吗？老娘让你啃个够！”奶奶的声音如同寒冰，话音未落，她手臂猛地一倾！
哗啦——！！！
整整半坛子冰冷刺骨、咸涩发苦的老盐菜卤水，如同黑色的瀑布，狠狠浇在了小石头身上！从头淋到脚！
滋啦——！！！
仿佛冷水泼进了滚油锅！又像是强酸腐蚀了皮肉！
小石头被浇中的瞬间，整个身体如同被扔进滚烫油锅的活虾，猛地弓起！剧烈地抽搐、痉挛！他嘴里发出一种极其凄厉、扭曲、完全不似人声的尖啸！那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极致的痛苦和猝不及防的惊骇！像是无数根钢针在刮擦铁皮！
更恐怖的是，一股浓烈的、带着焦糊味和浓烈土腥骚气的黑烟，猛地从小石头身上腾起！那黑烟翻滚着、扭曲着，隐约能看到一个尖嘴长须、如同放大版耗子般的模糊轮廓，在小石头头顶痛苦地挣扎、嘶嚎！
“嗷——！！！”
那耗子轮廓发出一声更加凄厉的惨嚎！它似乎对这咸涩冰冷的卤水极为恐惧！黑烟剧烈地波动，拼命地想往小石头身体里钻回去，但小石头身上残留的卤水仿佛形成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将它死死地挡在外面！
“滚出来！”奶奶又是一声暴喝！她猛地放下还剩半坛卤水的坛子，枯瘦的手快如闪电，从怀里掏出一把东西——是混着粗盐粒的生糯米！
她看准那团在小石头头顶痛苦翻滚、试图钻回的黑烟耗子轮廓，用尽全身力气，将那一大把混着盐粒的生糯米狠狠砸了过去！
噼里啪啦！
盐粒和糯米如同冰雹般砸进翻滚的黑烟里！
“吱——！！！”
一声更加尖锐、充满了绝望和怨毒的惨嚎炸响！那黑烟耗子轮廓如同被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到核心，猛地一缩！随即剧烈地膨胀、溃散！那股浓烈的土腥骚气瞬间爆发到顶点，又如同被戳破的气球，迅速消散！
翻滚的黑烟彻底溃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床上，小石头停止了抽搐和尖啸。他小小的身体软软地瘫在床上，浑身湿透，散发着浓烈的咸腥味，小脸煞白，眼睛紧闭，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
那股令人作呕的土腥骚气也彻底消失了。
堂屋里一片死寂。只有小石头微弱却平稳的呼吸声，证明他还活着。
奶奶喘着粗气，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床上昏迷的小石头，又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空气。半晌，她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对呆若木鸡的孙家两口子说：“…把娃擦干净，换身干爽衣裳。等他醒了，喂点温糖水…魂儿吓得不轻，得慢慢养。”
她又瞥了一眼地上那滩被卤水浸透的湿痕和散落的盐粒糯米，厌恶地皱了皱眉：“把这地好好冲冲，冲干净！那腌臜东西待过的地方，晦气！”
孙家两口子这才如梦初醒，扑到床边，看着儿子虽然昏迷却不再有那可怕绿光的脸，喜极而泣。
奶奶走到门口，看着东方天际泛起的鱼肚白，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丝疲惫和更深沉的悲悯。
“一个饿死的孤魂，占了娃娃的身子，就为了啃两口泥巴…”她低声自语，声音在晨风中飘散，“这世道，做鬼都饿得发疯…可怜，也可恨呐。”
后来，小石头醒了过来。虽然依旧有些惊悸虚弱，但眼神恢复了孩童的清澈，认得爹娘，也会哭会笑了。只是看到地上的湿泥巴，还是会下意识地缩到娘怀里，小脸上带着残留的恐惧。
那半坛子救了他命的老盐菜卤水，被孙家小心翼翼地供在了灶王爷神龛旁边，成了驱邪的“圣水”。
而奶奶那句低语，也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了“我”的心头。原来有些鬼的执念，卑微得只剩下对一口吃食——哪怕是冰冷泥土——的疯狂渴求。那疯狂啃食泥巴的，是占据了孩童躯壳的饿鬼，更是这冰冷人间，一道永远无法愈合的饥饿伤疤。
尾悲悯升华主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