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门洞开的刹那,腐臭如潮水般涌来。
那些穿着大楚军服的僵尸眼眶里跳动着幽蓝鬼火,甲叶间渗出暗红色粘液,本该握持兵器的手掌却已枯槁如爪,指甲漆黑弯曲,分明是被“血尸蛊”催生出的活死人。为首的僵尸校尉脖颈处还挂着半枚令牌,正是萧远山将军当年亲发的“虎贲令”。
“父亲的部下……”萧承煜声音哽咽,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无常拄着白骨杖从尸群后踱步而出,他的身体愈发透明,仿佛随时会化作青烟散去,但那双眼睛却亮得骇人:“萧小将军,见到故人不亲切么?这些可都是你父亲麾下的好儿郎,如今成了本座的‘守城卫’。”
萧战突然低喝:“看他左手!”
无常左手虚握着一团紫黑雾气,雾气中隐约可见一条扭曲的虫影,虫身布满金色环状纹路,正是传说中以龙气为食的“灭国蛊”。蛊虫每蠕动一次,汴梁城头的黑气便翻涌一次,远处传来沉闷的雷鸣,竟像是大地在呻吟。
“蛊虫要醒了。”我将镇魂玉塞进萧承煜手中,“用它护住心脉,我去破阵。”
血玲珑突然抓住我的手腕,她不知何时醒转,掌心滚烫如烙铁:“小妄言,灭国蛊以龙脉精血为引,唯一解法是……”她猛地咳出一口黑血,指甲深深掐入我手背,“是用你的血……引蛊入体……”
“不行!”萧承煜和萧战同时惊呼。
无常桀桀怪笑:“血玲珑,你果然知道秘密。当年天机阁主就是想用自己的血祭罗盘,锁住龙脉,可惜被本座提前下手——”他话音未落,白骨杖突然化作万千骨针,暴雨般射向我们。
萧战横剑格挡,骨针撞在剑身上发出密集的爆响,他右臂旧伤复发,鲜血瞬间染红衣袖。萧承煜趁机将镇魂玉按在僵尸校尉的眉心,白光过处,鬼火熄灭,那具僵尸轰然倒地,化作一滩腐肉。
“承煜,去城头!”我大喊,同时甩出罗盘。青铜光芒化作光索,缠住无常的脚踝。他身体一滞,左手的灭国蛊突然发出尖锐的嘶鸣,紫黑雾气中浮现出一条巨龙虚影,龙目怒睁,正是大楚王朝的龙脉之灵!
“不好!蛊虫要与龙脉融合了!”血玲珑挣扎着起身,从发髻中拔出一支银簪,簪头雕着朵残缺的梅花,“这是你父亲当年给我的……快刺向蛊虫的‘命门’!”
我接过银簪,只觉入手冰凉,簪身上竟刻着细密的咒文。此时无常已挣脱光索,白骨杖狠狠砸向我的天灵盖,杖顶黑珠爆发出万千鬼影,全是二十年前天机阁遇害的弟子面容。
“爹!”我脑海中突然闪过一个画面:天机阁主身披烈火,将罗盘塞进我襁褓,银簪坠在他脚边……
剧痛袭来,我侧身避开白骨杖,银簪却失手飞出,插在无常肩头。他发出一声惨叫,透明的身体竟凝实了几分,左手的灭国蛊也剧烈扭动,龙虚影张开巨口,似要将蛊虫吞噬。
“就是现在!”血玲珑猛地推开我,自己扑向无常,“苏先生,用罗盘引血!”
她手臂上的烧伤疤痕突然泛起红光,阴煞之气与镇魂玉的白光交织,形成一道血色光柱,直冲城头黑气。无常被光柱困住,身体寸寸瓦解,化作无数蝙蝠四散飞去,但他的笑声仍在回荡:“没用的……蛊虫已入龙脉……”
萧承煜在城头大喊:“苏先生,快看!”
我抬头望去,只见汴梁城中央的龙亭方向,地面裂开一道深不见底的鸿沟,鸿沟中涌出金色龙气,龙气包裹着那只灭国蛊,正往地下钻去。青铜罗盘突然脱离我的手掌,悬浮在鸿沟上方,罗盘表面的八卦纹路全部化作血色,中心的暗金液体凝成一条小龙形状。
“这是……罗盘认主?”萧战震惊不已。
血玲珑踉跄着走到鸿沟边,她的身体开始透明,如同无常死前的模样:“小妄言,还记得你父亲说过的‘龙腹蛊心’么?灭国蛊钻进龙脉心脏了,只有用你的血……”
她的话没说完,身体便化作点点红光,融入罗盘凝成的小龙体内。小龙发出一声清越的龙吟,竟拖着罗盘扎进鸿沟。
“血玲珑!”我扑到鸿沟边,只看到深不见底的黑暗中,罗盘的光芒越来越小。
突然,整个汴梁城剧烈震动,鸿沟中爆发出刺目的金光。我感到一股暖流从掌心涌入,正是血玲珑最后握住我的地方。萧承煜和萧战将我拉离鸿沟,只见那条金色龙脉从地下腾跃而起,龙口中衔着青铜罗盘,罗盘中心的灭国蛊正在飞速枯萎。
“成功了……”萧战喃喃道。
龙气弥漫全城,所有僵尸都在金光中化为飞灰,城头的黑气也渐渐散去。朝阳穿透云层,洒在满目疮痍的汴梁城上,一切仿佛一场噩梦。
我摊开手掌,血玲珑留下的银簪静静躺在掌心,簪头的梅花忽然绽开,露出一枚玉简。玉简上刻着八个字:“天机未改,妄言成真”。
“苏先生,”萧承煜递过镇魂玉,“这东西……”
“还给你父亲吧。”我望向雁门关的方向,“萧将军的忠魂,该安息了。”
三日后,大楚皇宫。
我站在残破的龙椅前,看着眼前须发皆白的老皇帝。他身上穿着素色龙袍,案头摆着半卷《太祖实录》。
“苏卿,”老皇帝声音颤抖,“二十年前的大火,果然是血月教所为?”
“陛下,”我展开血玲珑留下的玉简,“天机阁算出的‘天命已改’,并非王朝覆灭,而是奸人窃国。如今灭国蛊已除,龙脉重锁,大楚尚有中兴之望。”
萧战突然闯入殿中,手中捧着一封密信:“苏先生,这是从血月教密室找到的——”
信笺上是无常的笔迹,记载着二十年前的真相:血月教本是天机阁分支,因修炼禁术被逐,无常怀恨在心,遂勾结辽人萨满,策划了灭门惨案。萧远山将军发现阴谋后,才在雁门关外被暗算,所谓的“七杀碑”,不过是锁龙阵的幌子。
“原来如此……”老皇帝猛地咳出一口鲜血,“传旨,追封萧远山为忠武郡王,其子萧承煜袭爵,掌管京畿卫戍。”
我躬身领旨,心中却想起血玲珑最后化作红光的模样。青铜罗盘此刻安静地躺在我怀中,罗盘背面不知何时多了朵梅花刻痕,每当夜深人静,便会渗出淡淡的红光。
“苏卿,”老皇帝拉住我的手,“你父亲……是朕的救命恩人啊……”
他从龙椅下取出一个檀木盒,盒中放着半块玉佩,正是萧战腰间那半块的配对。玉佩合二为一,竟组成了完整的天机阁徽记。
“当年大火,是你父亲将朕送出火海,自己却……”老皇帝老泪纵横,“这半块玉佩,你收下吧。”
我接过玉佩,只觉一股暖流涌遍全身,尘封的记忆终于清晰:天机阁主抱着襁褓中的我冲出火海,血玲珑哭喊着追来,无常的白骨杖破空而至……
“爹……”我喃喃自语,泪水滑落。
三日后,我站在天机阁旧址前。断壁残垣间,竟长出一株梅花树,枝头开着血色的花朵。萧承煜和萧战陪在我身边,前者已换上将军甲胄,后者右臂的伤也已痊愈。
“苏先生,”萧承煜指着梅花树,“你看那是什么?”
树枝上挂着一串骷髅头吊坠,正是萧将军的镇魂铃。铃下系着一张字条,是血玲珑的字迹:“小妄言,江湖路远,莫忘算一卦——算你我,何时再相见。”
我握住青铜罗盘,指针轻轻转动,指向南方的江湖。梅花飘落,落在罗盘的梅花刻痕上,化作一滴晶莹的露珠。
“承煜,萧战兄,”我微微一笑,“汴梁城的事了了,接下来,该去江湖算算旧账了。”
萧承煜拔剑出鞘,剑花如电:“苏先生去哪,我萧承煜就去哪!”
萧战抚摸着腰间玉佩:“老将军在天有灵,定会护佑我们。”
三人相视一笑,转身离开废墟。身后的梅花树在风中摇曳,镇魂铃发出清越的声响,仿佛在送别,又像是在召唤。
汴梁城的恩怨已了,但若论江湖路远,这才刚刚开始。青铜罗盘在怀,算尽天下事,却算不透人心鬼蜮,算不透情仇爱恨。
而我苏妄言,一个曾在江湖算命的失忆人,如今背负着天机阁的血海深仇,肩负着大楚的江山社稷,前路纵是刀山火海,亦当仗剑前行。
江湖路漫漫,且看我用这青铜罗盘,再算他个翻天覆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