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里的兔子

（一）

大民上白班，一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也不知是什么事闹心，总感觉心里憋闷闷的。倒不是矿上机车的轰鸣声，已经习惯了。也不是蚊虫叮咬，粗皮糟肉，根本感觉不到。

不过六月的天气，确实有点闷热。于是伸手拉了一下拴在床边的灯绳，开了灯。妻子小云哼了一声，皱了皱眉，扭转头又睡了。儿子七仰八叉，没有醒。

大民光身子坐了起来，顺手点了根纸烟，猛抽了一口，吸到肺里，吐了出去。在烟雾缭绕之中，眼光不由得飘到桌子上的信封。

这是一封家信，信是他母亲让妹妹秀儿写的。也没说什么，只说家里该割麦子了，生产队忙，自留地没人收，看大民能有空儿请假回来收麦子。

“家里不是有小民吗？这小子难道又犯浑了？出去浪了？再不济也有秀儿在，那半亩地的自留地，娘儿三个怎么也能收割了，还需要叫他回去？！难不成还有其他难言之事？”

他这样想着，又想起他的家庭。他父亲一九六八年在事故中冒顶被砸死了，于是成年后大民就顶替父亲在煤矿上班。当时村里人虽然明里都说煤矿工人危险，暗里却非常羡慕。毕竟能够在矿上工作，是“干事”的人，工资高，不用在生产队劳作，因而嫁闺女都选干事的人。

因而大民相亲找了一个漂亮的外村女孩儿小云，生了一个大胖儿子。后来小云带儿子来矿上，找了食堂的临时工打杂。夫妻两平常上班下班照顾孩子，煤矿离家太远，有三百多里路，也没时间回，大概一年能回去一两次探亲。

母亲没文化，自他爸出事后，守寡没有改嫁，拉扯他弟妹成人。平常话语很少，只知道干活劳作，很少惹是非口舌。那年代整天搞运动，所以他们兄妹仨学习都不咋地，勉勉强强凑活完小毕业。大民顶替父亲工作了，弟弟妹妹没办法，只好回村参加生产队挣工分。

弟弟小民是个“事儿头”，做人混不吝，有点傻愣，外号“二傻”。二十多岁了，整天游手好闲，偷鸡摸狗，和一帮子同龄人瞎混，在村里名声不好，所以一直没找到对象，是个老大难问题。最小的妹妹秀儿乖巧听话，也快二十了，该嫁人的年龄了。

“能有什么事呐？不会是小民和人打架，把人打伤了要赔钱？要么是秀儿有对象需要他这个当大哥的参谋决断？要么是母亲病了？”大民思来想去想不出所以然，不管怎样，既然家里来信，还是回去一趟。

于是倒头强制去睡，迷迷糊糊之中，忽然梦到一只兔子，眼睛是红色的，耳朵特别长，蹦蹦跳跳朝他跑来，他去逮，却扑了一空。

（二）

第二天，他到班组找队长请假，说家里有事，确实需要回去一趟。队长和他平常关系不错，没有费口舌就允了假。他给妻子交代了一番，然后匆匆买票坐长途汽车回家。

家里还真有事！母亲没病，也不是小民和人打架，而是他妈说：“小民不知道死哪儿去了！”这小子不知道又跑到哪里去逛了，又像前几年大串联那样人影儿不见，到麦收农忙季节还不见回来。再一个确实是秀儿对象问题。经人介绍了一个对象，需要他这个大哥做主。

小民找不到他也没法子，只能骂两句混账小子。妹妹对象是另一个村的小学民办教员，年龄大点，和大民同岁，26岁。人品倒是老实，况且有文化。他妈和秀儿都看上了，他也了解根底，于是和她妈妹妹商量以后，决定趁他在先订婚，年底结婚。

按惯例农村五黄六月是不办婚事的，可是他的假期有限制，所以在收割完地里的麦子后，两家人简简单单办了个订婚礼。吃完席，他和妈妈坐一起拉话，提起弟弟小民，说这小子回来非得打一顿，这么重要的事就是缺了他。

这时，他看到母亲的眼神有点躲闪，欲言又止的。他知道弟弟平常有些混不吝，不孝顺，经常顶撞母亲。以为他妈受了委屈，就说：“妈，等秀儿嫁出去，你不愿意在家待着，到矿上和我们一起过吧。小民他爱咋咋地，不管他！”

他妈说：“怎么能走得了？家里事一摊子，秀儿以后有孩子，还需要照顾哩！”“矿上事儿不由你，该办的事都办完了，赶紧回去上班吧，不要耽搁事，再说还有秀儿和孩子需要你照顾呢。”

（三）

改天早上，他给他妈留了贰佰元，便出村到镇上坐车回矿上。由于起得很早，天刚蒙蒙亮，路边到处都是黄灿灿的麦地，有的已经割完了，露出了麦茬，空气中弥漫着麦草的气味。

这时，他看到一只黄色的兔子，跑在路中央，前腿拳起，后腿直立，耳朵尖尖，远远地盯着他。他童心顿起，追着兔子乱跑，兔子左拐右拐，他紧追不舍，眼看着跑到一块地里，在一土包后一闪就不见了。

他定情一看，这是一块贫瘠山地，队里荒废着，平常村里人当做坟地，一个坟包一个坟包的，有点瘆得慌，很少有人来。他到兔子消失的土包后一看，原来是一个古井，可是，兔子不见了。

旧时当地农村，田地里每上百亩左右都有一个古井，是用来灌溉防旱的。古井都很大，一般方圆直径一丈，深几丈甚至更多，下面肚子大，上面口小，用青砖分层分级垒上来。为了打水方便，并且怕人不小心掉下去，往往井口铺着条石，井口宽一尺，长一丈。

那年月人们抗旱抗灾，挖了很多水渠，以至于很多古井没有人掏井，年久失修，都荒废了。部分较深的古井还有水，人们在地里劳作累了渴了，偶尔打井水喝。

大民四处打望，不见兔子，难道兔子掉到井里了？这时天已经大亮，太阳出来亮堂堂的，他到井口一看，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大吃一惊！

只见井里飘着一个人，气鼓囊囊的，露出来的手部和头部皮肤白生生的，非常渗人！！！看衣服模样，似乎正是他的弟弟——小民！

由于手头没有绳索，他赶紧跑回村里找人，村干部也用手摇电话通知公社和公安干部，不一会儿全村人都知道了，纷纷涌到野地里井口边。

捞起尸首一看，虽然皮肤已经泡的渗白，但可以确定，是他弟弟，而且尸首脖子上还勒着绳索，这明显是谋杀。这时他母亲和妹妹也赶到井边，此情此景，一家人只有痛哭而已。

究竟谁是凶手？一时间众说纷纭，有的说是情杀，有的说是仇杀，有的说谋财害命，有的说分赃不均，有的还牵扯到阶级斗争，方圆十里八乡都传着不同的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