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焕章一行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留下的恶意如同阴影般在空气中。
沈青梧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庄月礼和徐伟,叹了口气说道:“芦塘角情况复杂,我们分头行动。陈焕章他们去找村里的三位民间驭鬼者,确认他们是否安全,以及有没有掌握老吴失踪的线索。我们这边,先去老吴守尸的那个地方。镇公所的老李会带我们过去。”
庄月礼两人也郑重地点了点头,他背上的帆布包显得越发沉重。
我没有说话,只是下意识地摸了摸左手腕,那里的血痕安静得像不存在,但陈焕章的挑衅和郑强的压制让体内某种冰冷的东西蠢蠢欲动。
镇公所的老李是个五十来岁、面色黝黑的老汉,带着一副长期躬耕形成的驼背。
他看向我们这些外来人的眼神里混杂着畏惧和一点点卑微的希望,领着我们绕过几条弯曲狭窄的巷道。
巷子两侧是高低错落的青砖瓦房,墙壁上爬满了潮湿的青苔。
空气里弥漫着水汽、泥土和腐烂植物的腥臭,脚下的石板路湿滑难行。
不时有村民探头探脑地从门缝、窗户里窥视我们,眼神躲闪,很快又缩了回去。
整个村庄笼罩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死寂和压抑,仿佛有什么看不见的阴影正笼罩着这里。
“就在前面了,小吴守着的那个屋子。”老李的声音有些发颤,指向前方一处略显开阔的空地。
老李叹了口气,说道:“哎,其实原本我们村上一直过的挺自在的,也没什么人打扰。”
“吴勇是个年轻的后生,村子里也一直以有一个富有正义感的警察为荣,但是没想到……”
说到这里,老李顿时红了眼眶,自顾自地摇了摇头。
“他爹娘以及那婆娘,听到这里消息三人都哭的说不出来话了。”说罢也就继续领路。
吴勇在成为驭鬼者之前一直在大汉市区内务工,家乡正是芦塘角,在误打误撞成为驭鬼者之后被派回来驻村,并负责家乡的灵异安全。
所里想着用熟人服务村民会更加上心一些,事实证明吴勇确实干得不错,与几个民间驭鬼者也都有保持联系。
直到前阵子吴勇被派去接收“货物”,原本打算连夜赶回大汉市内。
但吴勇正好路过了村里,就打算在村里自己盖的小屋里歇息一晚再动身,结果却成了如此境地。
那是一栋孤零零的、用青砖砌成的平房,门窗紧闭,显得异常死寂。
门口拉着一道显眼的黄色警戒线,上面贴着镇上警察局的封条,歪歪扭扭地写着“封锁,禁止入内”。
警戒线内,地面上残留着一些未干的脚印和烟头,显然是警察来过的痕迹。
空气在这里变得更加阴冷,像是在提醒我们,这平静表象下隐藏着不祥的秘密。
“我就送您到这儿了,长官。”老李停下脚步,双手搓了搓,显得很不安,“里面…里面太邪乎,我腿脚不好,就不进去了。”
“好,辛苦您了。”沈青梧递给老李两块银元,后者连连称谢,面部的褶子顿时碾出笑意,随后匆匆离开了。
我们三人站在警戒线外,打量着这栋死气沉沉的青砖房。
沈青梧先上前,仔细检查了门窗的封条和锁,确认没有被外力破坏的痕迹。
庄月礼则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芦苇荡就在屋子后面不远,风吹过时,芦苇发出沙沙的响声,像无数低语。
我没有急着靠近,而是蹲下身,开始仔细查看警戒线内外的地面。
这里地势较低,泥土潮湿松软,很容易留下痕迹。
我从口袋里摸出署里配发的一只小巧金属放大镜,凑近地面,细致地检查着每一处可疑的印记。
警察的皮鞋印很杂乱,但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其他的痕迹。
在靠近房门台阶的地方,我发现了一些被雨水冲刷过的暗红色污渍,颜色很浅,像是血。
污渍的形状不规则,边缘模糊,但能看出是从屋内蔓延出来的。
“这里有血。”我沉声开口,指给沈青梧和庄月礼看。
沈青梧立刻上前,目光凝重。
庄月礼也走过来,她戴着一副白手套,用一根细长的木棍拨了拨污渍周围的泥土。
我继续沿着血渍的痕迹追踪,发现在距离门口几步远的地方,地面上的泥土有被拖拽过的痕迹。
泥土表面的颗粒被犁开,形成几道平行的浅沟,一直延伸到靠近芦苇荡的方向。
拖拽的痕迹很模糊,像是拖了一个沉重的、不太规则的东西。
在拖拽痕迹的起点,我注意到泥土中有一个比较深的压痕,像是有人站立时用力踩踏留下的。
压痕旁边的泥土,有被什么东西狠狠抓挠过的迹象,指甲印或利器划痕很深。
“看这里。”我用手指着抓挠的痕迹,又指向那条拖拽的痕迹,“这里有挣扎和拖拽的迹象。”
“说明老吴当时是意识清醒的,不过极有可能没能打过对方,被拖拽走了。”
庄月礼凑过来,眼神锐利地扫过那些痕迹,原本平静的脸上多了一丝凝重。
“这种拖拽痕迹…方向是往芦苇荡那边。”
“血渍…抓挠…拖拽…”我站起身,环顾四周,那栋死寂的青砖房,警戒线,以及远处沙沙作响的芦苇荡,在脑中构建出一幅画面,
“老吴…很可能遇害了。他不是自己走的,是被人…或者被‘东西’,从屋子里拖走的。”
突然间我想到了什么。
“徐伟,”我转向站在一旁,同样面色严肃的徐伟,“老吴…吴勇,他驾驭的‘鬼’是什么能力?会…杀人吗?”
徐伟身体一震,像是被我问到了最关键也是最不愿提及的问题。
他推了推眼镜,深吸一口气,低声回答道:“老吴…他驾驭的鬼,能力是‘静止’。”
“静止?”我心里咯噔一下。
“嗯,”徐伟点了点头,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具体的原理我们也不清楚,但他的能力表现,是可以通过声音,通常是喊一句‘停下’,让指定范围内的活物…或者鬼怪,瞬间停止所有的动作。”
“那他一次最多‘定住’几只鬼或者几个人?”
“如果是普通人的话,其实没有数量限制,但是面对驭鬼者一次只能定住一个人,所以……”
还不等徐伟说完,我立刻接过话头。
“所以,现场至少有两位驭鬼者,否则老吴定住一个驭鬼者轻而易举,再加上自己的配枪不可能出意外,而且,你们看这里…”
我的手指,指向不远处芦苇荡,脚印纷繁杂乱,绝对不止一个人所为。
沈青梧脸色彻底沉了下来。
“失踪…看来报告里说的‘失踪’,已经是最乐观的说法。”
我的心沉到了谷底。
如果老吴遇害,那他体内驾驭的“鬼”呢?
是否也随着他的死亡而失控,在这个村庄里游荡?
这比找到失踪的货更令人担忧。
“停止动作…听起来不像是直接杀人的能力?”庄月礼问道。
“没错,它本身不直接剥夺性命,”徐伟的声音更低了,“所以老吴被称为‘定鬼老吴’,这个能力在很多时候非常关键,可以定住厉鬼,为我们争取时间。”
他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痛苦的神情,“但是…如果被他的能力定住的是人类,并且持续时间过长…人体正常的新陈代谢、心跳、呼吸都会被强行限制到一种极低的程度,就像被冻结了一样。长时间下去,人无法进食、喝水,最终会因为脱水或者饥饿而死亡。”
我的后背瞬间窜起一股寒意。
这种“静止”能力,杀人不见血,只是剥夺了目标的“动”,让生命在静止中耗尽。
这比任何直接的杀戮都更让人绝望。
“厉鬼复苏后…能力会变得更可怕,更难以控制。”徐伟补充道,“其实更加深层的规律吴勇并没有将其记录在案,毕竟这关系到自己的身家性命。”
空气骤然变得稀薄,那股弥漫在村庄上空的死寂感,此刻在我看来,仿佛带上了一种令人胆寒的意味——不是安静,而是被强行按下的“静止”。
老吴的鬼如果复苏并游荡,它会像无声的捕食者,将整个村庄乃至芦苇荡,变成它的无形牢笼。
而它下一个“定”住的目标,会不会就是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