厚重的署长室木门在身后合拢,将那股无形的压力隔绝开来。
走廊里冰冷的空气似乎也轻快了几分。
沈青梧站在我身侧,脸上依旧是那抹令人心安的温和笑意。
“请随我来,”他做了个请的手势,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在这空旷寂静的走廊里清晰传递,“行动组的装备区就在前面,该准备一下出发了。”
他引着我向前走去。
通道的尽头是一扇厚实的、带着复杂密码锁的钢门,门侧站着两名身穿旧式警服、表情木然的守卫。
沈青梧上前,在轮盘上拨动了几下,机括转动,门发出了沉重的“吱呀”声,向内开启。
门后并非房间,而是一处宽敞的、堆满了各种箱子和装备的区域。
空气中弥漫着枪油、皮革和金属混合的气味。
靠墙的武器架上,整齐地摆放着上了刺刀的步枪、短管霰弹枪和泛着蓝光的警用手枪。
旁边的长桌上,堆放着绳索、手电、急救包、还有一些用帆布小心包裹着的,形状古怪的器物。
“这是行动组的装备区。”沈青梧随手拿起一把手枪,熟练地检查弹匣,“考虑到这次芦塘角可能会有村民情绪激动,或者其他不明情况的人士干扰,配发了少量制式枪械。当然,对付‘那个东西’,它们用处不大。”他将手枪递给我。
冰冷的金属触感在掌心蔓延开来,沉甸甸的,却没有带来一丝安全感。
刘队长和徐波已经在了,正在清点箱子里的弹药和应急食品。
刘队长冲我点点头,指了指墙角堆着的几个麻袋:“王林去领外围制服了,待会儿过来。”
不一会儿,王林果然穿着一套崭新的靛蓝色粗布号褂,屁颠颠地跑了过来,衣裤对他来说明显大了一号,显得滑稽极了。
“刘队!张爷!徐哥!”他一边打招呼,一边搓着手,眼睛滴溜溜地转,“都准备好了啊?听说这次去的地方……不太平?”
刘队长没搭理他,只是指挥徐波搬运一个沉重的木箱子。
很快,另外两人也到了。
庄月礼,瘦削的身影,眼神平静,穿着一身剪裁得体的灰色风衣,她身侧跟着一个戴着细框眼镜、文质彬彬的年轻人,应是他的联络人。
徐伟,则是个体型敦实、面色沉静的中年人,背着一个塞得鼓鼓囊囊的帆布包,他身边的联络人是个干练的短发女子,手里拿着一个写满标注的笔记本。
彼此间简单地点头致意,没有多余的寒暄。
在这个地方,每个人脸上都写着紧张与疲惫,信任是稀缺品。
庄月礼的联络人递过来一个名单和任务简报,沈青梧接过去,快速扫视。
“庄姐、徐哥,这次辛苦了。”沈青梧对两人说道,语气温和但带着敬意,
“署长指示,此次行动以稳妥为主,优先回收失踪的‘货’。具体方案,车上再细说,至于那些不记录在案的驭鬼者,必要时,可以……”
他手作刀状,在脖子前狠狠一划。
我们三人顿时心中一凛。如果必要的话,可以在任务开始前扫清障碍。
夜巡署的车辆停在外面的梅花街巷尾,几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和一辆箱式货车,混在市井的车流中并不显眼。
我们将装备和那口巨大的黑漆棺材搬上货车,分批坐进轿车。
引擎启动,车辆缓缓驶离喧嚣的梅花街,驶向未知的北郊芦塘角。
芦塘角村位于大汉市北郊,并非荒僻之地,反而因靠近市郊,人员流动复杂。
村落依一片芦苇荡而建,大大小小的砖瓦房和新建的水泥楼房杂乱地挤在一起,狭窄的巷道如迷宫般曲折。
空气中弥漫着湿润的水汽、夹杂着泥土和炊烟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芦苇腐烂的腥臭。
我们抵达时已近傍晚,夕阳将芦苇荡染成一片昏黄,却未能驱散村庄上空笼罩的那股压抑气氛。
村民们三三两两地聚在巷口,神色不安,交头接耳。
他们看到我们这些穿着统一制服的外来人,眼神中带着警惕。
我们一下车,沈青梧和庄月礼的联络人便上前与当地镇公所的负责人对接,了解情况。
刚下车,那股混合着水汽和腐败物的味道就扑面而来,远比在地下通道里感受到的更为真实和浓烈。
村里的建筑犬牙交错,光线被遮挡得厉害,即使在白天,也显得阴森森的。
“啧,这破地方,晦气!”一个尖锐的声音突然响起。
我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另一队人马也刚从车上下来。
为首的,正是陈焕章。
他穿着笔挺的藏青西装,皮鞋一尘不染,此刻正一脸嫌恶地看着地上的泥泞。
他身边跟着林岚,她穿着一件深色的旗袍,手中拎着一个小巧的皮箱,脸色苍白,眉宇间带着一抹疲惫。
还有一个体型魁梧、面色冷峻的男子,他留着板寸头,眼神锐利如刀,周身散发着一种令人不适的压迫感,正是郑强。
“沈联络官,你们来得倒是慢。”陈焕章瞥了我们这边一眼,嘴角勾起那抹熟悉的讥诮,
“是路上那几个‘野路子’走不动了,还是他们的鬼脚力太差,拖慢了速度?”
他刻意将“野路子”三个字咬得很重,目光毫不掩饰地在我、庄月礼和徐伟身上扫过。
郑强站在他身侧,面无表情,但那股压迫感却隐隐地向我们这边蔓延开来,像一张无形的网。
刘队长脸上的黑锅色更浓了几分,紧紧地抿着嘴。
徐波和王林则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王林更是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了一句:“又是这瘟神……”
看来王林在署里的这段时间没少受欺负。
“陈焕章,这种时候,不是说风凉话的时候。”
庄月礼平静地开口,声音不大,却压住了陈焕章的刻薄。
“怎么,庄月礼,你也要替这些外来户出头?”
陈焕章眉梢一挑,“别怪我没提醒你,跟这些来路不明的家伙走太近,小心被他们身上的晦气沾染了,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的目光再次落在我身上,带着挑衅,“尤其是某个‘短命鬼’。”
我的心猛地一沉,手腕处的血痕仿佛跳动了一下,一股阴寒的气息顺着手臂向上爬。
我平静的说道:“我活的怎么样,轮不到你来说三道四。”
“另外就是,反正我没几个月好活了,临走前拉个垫背的,没有任何问题。”
“陈焕章,你够了。”沈青梧上前一步,挡在我身前,温润的脸上带着一丝不悦,“这是署里派发的联合行动,请你注意言辞。”
“联合行动?呵,带几个随时可能暴毙的废物来,是想让他们给‘货’当点心吗?”陈焕章冷笑。
郑强突然向前走了一步。
他身上散发出的压迫感瞬间增强,空气仿佛都凝滞了。
我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正在挤压过来,目标明确地锁定了我的手腕——那股力量似乎想要将我体内躁动的“梯鬼”强行压制下去。
手上的血痕猛地灼烧起来,我下意识地摸向衣兜里藏着的血痕,喉咙深处发出一声低低的、不受控制的沙哑声音,仿佛有无形的木板在我脚下浮现。
想要动手?!
就在我忍不住要将陈焕章三人吊起时
“郑强!”林岚及时开口,声音清冷,“住手。”
同时,庄月礼也挡在了我和郑强之间,她没有说话,但身上散发出的气场同样强大而内敛,无声地对抗着郑强释放的压制力。
两股无形的力量在半空中碰撞,虽然没有发出声响,但那种紧张感却像绷紧的弦,随时可能断裂。
郑强冷冷地看了我一眼,目光中没有任何情绪,然后缓缓收回了身上的压迫感。
那股冰冷的挤压感瞬间消失,我后背冒出一层冷汗,手腕的灼痛感也渐渐平息。
“林岚、庄月礼,你们真是越来越让人意外了。”陈焕章轻蔑地扫了阻止冲突的两人一眼,“为了几个无用的外来户,值得吗?”
他整了整衣领,仿佛刚才的冲突只是微不足道的小插曲。
“行了,我没时间跟你们在这儿磨嘴皮子。你们慢慢跟这些‘野路子’折腾吧,我们先进村了。”
陈焕章的目光再次转向我们这边,最后在我、庄月礼和徐伟身上定格。
他的眼神阴冷而充满威胁:“这次芦塘角的事情,谁要是因为自己拖后腿,或者出了什么岔子……别怪我陈焕章不留情面。你们几个,走着瞧。”
说罢,他领着林岚、郑强和他们的联络人,径直绕过我们,向村子深处走去。
郑强从始至终没有再看我们一眼,但他的存在感像一座冰冷的石碑,压在心头。
他们的背影消失在曲折的巷道口,那股弥漫开来的紧张感才稍微消退了些。
沈青梧走到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没事吧?”
我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陈焕章的威胁和郑强的压制让我深刻地意识到,夜巡署内部的争斗,恐怕远比灵异事件本身更加复杂和危险。
而我,作为“新派”吸纳进来的人”,未来的路,每一步都将是如履薄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