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时间倏忽即过。
那点残余的馊水味终于散尽,热干面和蛋酒的香气也已淡化。
告别空旷孤寂的张家老宅,我重新踏入“恒昌典当”。
老头盘着核桃,依旧笑得眯起眼,似乎我这短暂的消失与归来,都不过是柜台上多添一枚铜钱的寻常。
通过那道冰冷的石阶通道,走下巨兽肋骨般的钢梁拱顶。
夜巡署地下世界的气息再次将他包围——铁锈、机油、消毒水、还有那若有若无的奇异烛香。
脚步踏在光洁坚硬的水磨石地上,回声在空旷寂静的通道里显得有些突兀。
正穿过相对生活化的那排休息室通道,忽然听到一阵压低的争执声从不远处传来,隐约还夹杂着一个熟悉的、带着破锣嗓子哭音的叫屈。
“……真不怪我啊刘队长!青天大老爷!我王林当时就是吓破胆了只想跑!谁、谁知道那鬼水沾身上,劲儿那么大!我这不是也给你们报信了嘛!再说了,您看我这手……哎呦,疼啊!”声音尖利,透着一股市井小人特有的精明讨好与诉苦,赫然正是差点死在江边仓库的王林!
我脚步顿住。
“少扯淡!报信?”另一个声音响起,正是刘队长,听起来火气不小,“你那是怕死!瞎猫碰上死耗子!还有脸提那馊水?这都半个来月了,老子现在打嗝都是一股泔水味!”
脚步声靠近了一些,刘队长的嗓门带着训斥也带着些……古怪的无奈,“给老子站直了,再这副瘪三样,立马给我滚回号子里去!”
这话不像是对待纯粹的犯人。
“哎,站直!站直!刘队长您消消气,我王林一定好好干,绝不给咱夜巡署丢脸。您放心,馊水桶我现在扛得可稳了……”王林的破锣嗓子立刻拔高,满是谄媚。
“我看你是红豆吃多了相思是吧,还在提泔水桶?”
转过通道拐角,果然看到刘队长沉着一张黑锅般的国字脸,正对着一个点头哈腰的人训话。
那人穿着一套半新不旧、明显不太合身的靛蓝色粗布号褂,背对着这边。
瘦小的身形,有点猥琐的站姿,不是王林是谁?
徐波则靠在一旁冰冷的石墙上,双手抱胸,一脸看好戏的表情,嘴角撇着说道:“行了王林,队长意思是你的试用期,半年!半年之内捅娄子,或者让我发现你不老实,哪里来回哪里去!听懂没?”
“懂!懂!绝对懂!徐波兄弟,不,徐哥!以后全听徐哥的!”王林忙不迭地点头哈腰,一转身,正好对上我的视线。
估计是想起了仓库里被鬼手拖拽的恐怖和我那双驱使厉鬼索命的手。
“哎呦!张…张爷!”王林的声音都哆嗦了一下,腰弯得更低了,眼神躲闪着不敢与我对视,带着点老鼠见猫的瑟缩,“您回来啦!真是太好了!以后咱们又在一口锅里搅勺了!您多关照!多关照!”
刘队长也看见了我,收起脸上的怒容,朝我点点头:“回来报道了?”
他抬脚虚踹了一下王林的屁股,“这小子,狗屎运。仓库那晚沾到的鬼水,让他产生了些微弱感应,对灵异有点反应。”
“虽比不上真正‘驭鬼者’,还有点歪用。署里缺人手,囚牢里他这号贼骨头又太多,署长说废物利用,就丢来外围了。”
刘队长瞥了一眼王林手上那渗着暗绿的绷带,哼了一声,“跟徐波一组,跑跑腿,扛扛东西,半年考核期。”
徐波朝我无奈地耸耸肩,指了指王林:“没办法,张哥。队里就咱仨熟脸,上面塞给咱。跑腿这活儿他倒是在行。”
王林立刻挺了挺他那单薄的胸脯,努力想让自己显得“有用”些。
就在这时,远处通道口,沈青梧那颀长挺拔的身影出现了。
他步履轻缓,手中拿着一个牛皮纸文件夹。
标志性的温和笑容在看到我们时并未变化,但眼神精准地扫过王林和他手上的绷带,似乎没有任何意外。
“张羡光,回来了就好。”沈青梧走到近前,声音温润依旧,目光落在我身上,“状态调整得如何?”
我微微点头:“嗯。”
沈青梧也不多问,直接将手中的文件夹递向刘队长,脸上的笑意收敛了几分,带上工作的郑重:“刘队长,‘北郊芦塘角’密级评定升了。从丙下,提到了丙上。”他语气平稳,却清晰吐出令人心头一沉的消息,“负责守尸的老吴,昨夜失踪。同时不见的,还有存放在那里的两具,刚刚处决的‘货’。”他顿了顿,强调道,“现场的强行闯入痕迹很明显。”
刘队长接过文件夹,翻开,只看了一眼,本就黝黑的脸色瞬间变得更加难看。
一股无形的阴霾似乎骤然笼罩了通道。
沈青梧看我仍不大理解的样子,走过来向我解释,事情的经过。
“北郊芦塘角……是个很古老的村落,人口繁多,历来状况复杂。”沈青梧压低了声音,脸上没了笑意,语气沉稳,像在陈述一份早已预料到的报告,“村子里本身就有几个不受署里管辖的民间驭鬼者,出于不引起恐慌和多方面制衡的考虑,我们暂时没进行大规模疏散。”
他顿了顿,手指点在文件夹上:“问题出在守尸人老吴身上。他昨夜失踪,守着的两具‘货’也同时不见了,闯入痕迹显示极有可能是其他驭鬼者在下手。”
“所以,这次行动密级直接提升到了丙上。”沈青梧继续道,“这会是一次联合行动,调集了署里几位资深的驭鬼者。”
他翻开文件夹中的一页,将名单指给我看:“参与这次行动的驭鬼者,包括你、林岚、陈焕章、庄月礼、徐伟、郑强,以及失踪的吴勇(也就是老吴)。”
“外围协助人员,除了刘队长、徐波、王林,还有其他驭鬼者的专属联络人,以及配合行动的警力。”
我目光扫过那份名单,驭鬼者的名字带着某种沉重的分量。
刘队长、徐波、王林的名字在列表里显得格外普通,像黑暗背景下的几个剪影。
沈青梧注意到我的目光,温和解释道:“王林和徐波会跟刘队长一组,作为基础支援和策应。王林身上那点微弱感应,有时候也能派上意想不到的用场。”
他合上文件夹,神情变得更加肃穆:“署里这次准备了一件重要的灵异物品。一个巨大的、通体刷了黑漆的棺材。”
他指向通道深处,那里隐约可见一个体积庞大、线条诡异的黑色轮廓被帆布遮盖着。
“这东西一旦将目标——无论是鬼怪还是人——收入其中,能强行压制并沉寂其体内的所有灵异力量,让他们无法使用。”沈青梧语气带着一丝敬畏,“是这次行动的关键。务必想办法将失踪的‘货’或者引发事件的‘东西’,引入棺材。”
一股沉重的压力压了下来。真是疯了,吴勇连带着两个货一起消失。
而且,民间驭鬼者本身不受控,再加上货又被劫了,万一敌视夜巡署势力,恐怕任务的开展将困难重重
失踪的货是厉鬼,守尸人也是驭鬼者……这芦塘角,怕是比江边仓库复杂凶险百倍。
我的掌心,那九道苍白的血痕在衬衣布料下,仿佛隐隐跳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