押着半死不活的王林回警署,做完那份浸透馊味的记录,走出警署大门时,大汉市灰蒙蒙的天光竟显得有些刺眼。
江风带着水汽迎面吹来,只勉强吹散了头发上的味道,皮肉里渗进去的那股馊腐,怕是得拿刀子刮。
徐波扶着墙,又干呕了几声,脸色还是发绿:“刘队,张哥,呕……我,我得回去洗澡。”
刘队长拍了拍特制火铳那冰冷沉重的枪管,脸上刻满与鬼物周旋后的疲惫,但眼神深处绷紧的弦松了些。
“辛苦了,都散了。善后署里会处理。”他目光转向我,带着征询问道,“你呢?状态如何?”
掌心梯鬼的九道血痕早已沉寂,仿佛从未灼烫搏动过,只留下那四道若有似无的苍白印记,提醒着我药效的倒计时和身体的“正常”。
那种被强塞进来的、诡异的“饱足感”还在,压过了连续追踪和最终对峙带来的心神消耗。
“还行。”我点点头,声音有些发干,“想歇几天。”这话既是身体的渴求,也是对那份来之不易的平和的贪恋。
一年,署长用珍贵药材换来的缓冲期,不能浪费和家人一起的时间
况且刚刚抓捕水鬼的过程中,连续两次动用梯鬼的力量,已经一定程度上缩减了我的寿命了。
九个月,这是我冥冥之中的直觉告诉我的答案。
刘队长了然,大手一挥说道:“成,你那份报告回头让徐波代笔补上。放半个月假,别走远。”
推开“恒昌典当”那扇沉甸甸、漆色斑驳的木门,前厅那油头粉面、戴着圆眼镜、盘着核桃的老头依旧是笑眯眯的模样,仿佛地下那个生死相搏的世界与他毫不相干。
我甚至没等他问话,径直掀开了通往地下的蓝布帘。
通道的冰冷和那股混合着铁锈、消毒水的熟悉气味包裹而来,石阶盘旋向下,尽头是“夜巡署”那个由巨型锈蚀钢梁支撑、如同巨兽腹腔般的冰冷空间。
大厅空旷依旧,惨白的灯光打在冷硬的磨石地上,只有一两个步履匆匆的身影带着事不关己的漠然。
我没有去“丁七”号房,而是穿过幽深的回廊,找到了沈青梧的房间——门上仅有一个极小的金属牌,刻着代表联络员身份的标识符号“柒”。
敲开门,沈青梧正伏案书写,深青色的长衫袖口挽起一截,露出线条流畅的手腕。
他抬起头,温润清澈的褐色眼眸看过来,脸上自然浮起那抹令人心安的浅笑:“羡光?收队了?听说你们干得不错。”
他的目光在我身上停顿片刻,那份洞若观火的温和里似乎掠过一丝审视。
我明白,他在看我身上是否残留着梯鬼躁动的痕迹,看我是否在强撑。
张医生的药显然瞒不过他。
“嗯,结束了。”我点头,“申请休假,半个月。署长批的。”言简意赅。
沈青梧放下笔,笑意更深了些,带着真心实意的赞许:“应当的。弦绷得太紧易折。好好休息,享受一下地上的阳光和烟火气,这本身也是抵抗‘侵蚀’的一部分。署里的事不用担心,有我在。”
“有劳沈联络官。”我微微颔首。
有他在,丁七号房里那部沉默的电话,暂时不需要去顾虑。
……
次日,我将自己重新置身于人声鼎沸、气味混杂的汉正街。
空气里飘着汪玉霞刚出炉的烧麦肉香、隔壁剃头挑子的皂角气、还有汗水的微酸……这些平日寻常的气息,此刻涌入鼻腔,竟有种干涸河床逢雨般的贪婪。
身体里那股被中药强行镇压的“饱腹感”,对上这人间的烟火,竟奇异地融洽起来。
脚步不由自主地拐进了熟悉的小巷。
巷子口,老王头的豆皮摊前,金黄的豆皮在平底大铁锅里滋滋作响,油烟气混合着焦香霸道地撕扯着饥饿的神经。
旁边支着几张油光锃亮的小矮桌,几个码头工人模样的大汉正吸溜着热干面,蒜泥和麻油的香气一阵阵往鼻子里钻。
“一碗热干面,多点麻油,再来碗蛋酒。”我找了个角落位置坐下,声音里带上几分连自己都意外的轻松。
“得嘞!张少爷,可有日子没来咱这了。”王瘸子端着木托盘,一瘸一拐地过来,动作却麻利得很。
细长金黄的碱水面利落地倒在粗瓷海碗里,淋上深褐色的芝麻酱、红亮的辣子油、翠绿的葱花萝卜丁,最后狠狠舀一勺雪白的蒜泥淋上去。
蛋酒是温的,冲开的酒糟米甜香里卧着嫩黄的蛋花。
挑起一筷子面,裹着厚重的酱料送入口中,滚烫、油润、筋道,酱香裹着微辣和蒜气在嘴里炸开。
我大口吃着,烫得吸气也停不下筷子。
就是这味!
混杂着汗水、码头风尘和铜板叮当的粗糙又鲜活的味道,一瞬间盖过了鼻腔深处残留的腐烂馊臭,冲淡了地下钢梁的冰冷铁锈味。
胃里被暖热的食物填充,带来一种踏实而平庸的满足感。
阳光落在手背上,甚至能感受到微弱的暖意。
活着,嚼着这口面,真好。
“羡光哥!”一个清脆的女声传来。
扭头看去,小翠正挎着个竹篮子,两根乌黑的辫子依旧甩在肩后,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碎花褂子,脸颊带着奔跑后的红晕站在巷口。
她看见我,眼睛亮晶晶的。
“小翠。”我点点头,端起碗喝了一大口蛋酒。
她几步跑过来,挨着桌角站定,篮子里的青菜水灵灵的。
“真是你呀!刚听李婶说巷口吃面的人看着像你,我还不信哩!前阵子我家搬货,巷口那堆麻包堆得老高,我还怕你回来进不了门……”她叽叽喳喳,带着少女未经世事的天真和关切,“张叔叔…还没回信吗?”后面一句放低了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的探询。
“嗯。”我低头拌着碗底的面酱,含糊地应了一声。
父亲那消失在青石板晨雾里的背影,是时间都难解开的死结,没了他整个家里都得散。
小翠似乎觉察到氛围不对,赶紧换了口气:“羡光哥,回头我娘让我去乡下亲戚家带些新米,蒸熟了可有嚼劲啦!给你送些尝尝?”
“嗯,有劳。”我咽下最后一口面,放下碗筷,麻油的香还萦绕在齿间,“还有事,先走了。替我向陈先生问好。”掏出几个铜板放在桌上,对王瘸子点点头,起身离开。
走出几步,还能听见小翠在王瘸子摊前清脆的声音:“王伯伯,来一碗素豆皮,我娘晚饭加个菜!”
……
回到张家大宅。门前的石狮子依旧沉默光滑。
推开厚重的大门,里面比往日更显空荡冷清。
王妈回乡探亲了,母亲数月前去了武昌照顾外公。
偌大的三进宅院,只剩下空荡荡的回音和家具上蒙着的一层薄灰。
原本会有账房以及长工还呆在这里,但是……哎,之前的事情导致家里最近压力很大,不太能新招到长工账房,一些账目只能靠母亲来盘算。
我径直穿过寂静的天井和厅堂,回到自己那间熟悉的卧室。
陈设依旧,书桌上还摊开着几本没抄完的字帖。
推开后窗,隔壁陈家院里的夹竹桃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留声机没再响。
阳光透过窗棂,在冰冷的青砖地上投下摇曳的光斑,空气里只有灰尘在光束中无声舞蹈。
静谧之中,一股孤独感悄然弥漫。这所宅子,连同里面盛满的童年记忆,连同母亲的笑语和父亲指尖的墨香,仿佛都成了时间长河里搁浅的孤舟。
而我这个舟上唯一的旅人,正被一股无形的暗流裹挟着,驶向连自己都看不清的远洋。
手指下意识地摩挲着书桌边缘,触到某个熟悉的小坑,那是我小时候玩刻刀不小心留下的痕迹。
木料的纹理在坑底显得格外粗糙。
然而,就在指腹划过坑底深处时,一种异样的触感传来——不是木头,而是某种硬邦邦、带着微微潮气的纸角,卡在木纹的缝隙里。
我的心猛地一跳。
手指用力抠挖,木屑簌簌落下。
一本薄薄的书册被我硬生生从那个童年刻痕的夹缝中扯了出来。
书页边缘卷曲,封皮沾满了经年的灰尘和木屑,但褪色的篆字依旧刺眼——《幽冥录》。
是它!从陈家柴房缝隙里摸出的那本!
一股寒意瞬间从脊椎窜起。
它怎么会在这里?
我明明记得把它塞进了书桌最底层的抽屉!
抽屉……抽屉关上时那声细微的“咯吱”……
来不及细想,我下意识翻开了沉重的封皮。
浓烈的霉味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腥气扑面而来,比当年更甚,直冲脑门。
目光急不可耐地扫向第一章。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
空白。一片刺眼的空白。
原本用浓墨书写的“梯鬼”二字和那段扭曲的楼梯图案,连同后面所有的朱砂批注、茶商李某的恐怖记载……全都不见了!
干干净净,仿佛从未存在过。
我愣住了,一股荒谬感攫住了我。
记忆错乱了?
不,不可能!
那晚楼梯上的异响、第七级台阶的恐怖、还有掌心这九道血痕的来源……都清晰得如同昨日!
梯鬼的驭鬼篇呢?
那篇记载着如何将厉鬼封入己身、以命相搏的禁忌文字呢?
我记得它就紧跟在第一章后面!
手指带着颤抖,疯狂地翻动书页。
哗啦,哗啦……纸张脆响在死寂的房间里格外刺耳。
空白,空白,还是空白……那些曾经记载着恐怖故事和朱批的页面,此刻只剩下一张张发黄脆弱的纸,空无一物。
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橡皮,抹去了所有属于“梯鬼”的痕迹。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
难道这一切都是我濒临疯狂前的臆想?
梯鬼根本不存在?
那我掌心的印记是什么?
那一次次搏命换来的“饱足感”和不断缩短的寿命又是什么?
恐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心脏,越收越紧。
我几乎是泄愤般地将书页往后猛翻,视线混乱地扫过一片片令人心慌的空白,我继续往后翻直到指尖触碰到书册的最后几页。
不再是空白!
最后几页的纸张呈现出一种异样的、仿佛被水浸透又干涸后的黄褐色。
上面的字迹也截然不同——不再是艰涩的文言,而是清晰、冰冷、近乎残酷的白话文,像是某种冰冷的机械在陈述规则。
标题赫然是三个字——《使用说明》。
我屏住呼吸,目光死死钉在那些文字上:
《幽冥录》使用说明
一、鬼怪篇:详述诸般鬼魅之形、之性、杀人规则。
知其规则,或可避死。
二、驭鬼篇:载有封禁厉鬼、驭使鬼力之凶险法门。
九死一生,慎之又慎。
三、释鬼:凡鬼怪篇所录之鬼,其名讳及形貌规则,皆已封镇于书页之内。
若遇绝境,需驱虎吞狼,可寻其对应篇章,大声诵读。
诵毕,书中封镇之鬼,即刻释放。唯有前鬼释放后鬼才可显出。
“大声诵读…即刻释放……”
冰冷的字迹像针一样扎进眼底。
我捏着书页的手指关节泛白,一股荒谬绝伦的凉气顺着脊椎骨往上爬,直冲天灵盖。
这他妈算怎么回事?
老子在陈家柴房灰堆里刨出这破书,豁出命去按那空白页后面残留的只言片语和朱砂鬼画符,把梯鬼这催命符硬生生封进自己身体里,拿阳寿当柴火烧。
九个月!就剩他妈九个月了!
结果呢?
这破书最后几页轻飘飘来一句“使用说明”?
还他妈把最要命的“释鬼”法子写得这么直白?
早知道能这么玩,老子当初直接找个空地儿把这书翻到第一章,扯开嗓子吼一声“梯鬼”,让它自己爬出来跟那水鬼掐架不就完了?
用得着把自己变成个短命的人形棺材?
“操!”
一股邪火猛地顶了上来,烧得我眼珠子发烫。
我狠狠把书摔在书桌上,积年的灰尘“噗”地一声炸开,在惨淡的光柱里疯狂乱舞。
“谁他妈写的这破玩意儿!?”我盯着那本躺在尘埃里的《幽冥录》,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被戏耍后的狂怒和一种近乎荒诞的悲愤,
“把使用说明放最后写?这他妈是生怕人不死透是吧?哪个缺了大德的王八蛋定的规矩?写前头能累死你祖宗十八代??”
我气得在原地转了个圈,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掌心那几道苍白的印记,仿佛想把这坑爹的命运也抠出来扔地上踩两脚。
这感觉,活像是花光积蓄买了口号称能保命的神仙棺材,躺进去才发现说明书贴在棺材盖内壁最底下,用蝇头小楷写着:“紧急逃生口在您左脚下方三寸处,请自行挖掘。祝您安息,亲。”
“坑爹!骨灰级的坑爹!”我喘着粗气,瞪着那本仿佛在无声嘲笑着我的破书,恨不得一把火点了它。
可那“释鬼”二字像冰冷的钩子,又硬生生把那股邪火摁了下去,只留下满嘴的苦涩和一种被命运当猴耍的、透心凉的滑稽感。
空荡荡的房间里,只有我粗重的喘息和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沉落的声音。
“张羡光啊,张羡光,你的运气可是真够烂的啊~”最后,我只能自嘲式的摇摇头,在心中默默安慰自己。
窗外的夹竹桃影子投在冰冷的青砖地上,纹丝不动,像个沉默的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