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寂的水面如同吞噬一切的墨玉,倒映着天空。我和刘队长僵立在泥泞的小路上,腥臭黏在口鼻之间,挥之不去。
刚才张强——或者说那个披着张强皮囊的鬼东西——下沉时那股无形的拖拽感仿佛还缠绕在脚踝,冰寒刺骨。
“它盯上我们了。”刘队长的声音压得极低,按在枪柄上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他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锁定着那片重新变得浅薄、却依旧散发恶臭的水渍,似乎想从中看出点什么门道。
我左手掌心那九道血痕仍在隐隐发烫,梯鬼的躁动并未因目标的消失而完全平息。
它似乎在低语,透着对同类出现地的忌惮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食欲?念头刚起,脚边那滩本该干涸的水渍毫无征兆地膨胀开来。
浑浊的泥水像凭空涌出,瞬间漫过我的布鞋鞋面,刺骨的冰凉穿透布料直抵肌肤。
水面之下,一只肿胀惨白、指甲缝里嵌满黑泥的手掌,无声无息地破水而出,五根僵硬如铁钳的手指带着水底淤泥的腥甜恶臭,猛地抓向我的脚踝。
速度太快!快到连念头都跟不上!梯鬼在我体内的预警与那鬼手几乎同步!
“小心!”刘队长的暴喝和我的惊觉同时炸响
梯鬼的本能如同最迅猛的条件反射。意念所及之处,我脚下那块青石板瞬间“浮”起,凭空凝结成一级湿漉漉、带着诡异纹理的木质台阶
啪嗒!
那只从水底伸出的鬼爪,五指弯曲抓了个空,指尖带着粘稠水线,狠狠扣在了冰冷粗糙的台阶侧壁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水面骤然恢复平静,那膨胀的污浊水体如同被戳破的气泡,哗啦一声缩回原地,仅剩一层浅薄水渍。
台阶孤零零地立在那儿,上面徒留几点湿漉漉的淤泥指印和五道深嵌的抓痕,散发着更为浓烈的尸腐气。
那只惨白的手掌缩回得无影无踪。我猛地看向刘队长的方向,发现他的脚旁的水渍安然无恙,于是又略微放下心来。
它一次只能针对一个目标!这念头电光火石般闪过脑海。
“操!”突然,刘队长闷哼一声,声音里满是惊怒和压抑的痛苦。
我瞳孔骤缩!
就在刘队长刚才全神贯注警示我的瞬间,他站立之处的脚下,另一滩浑浊的水渍无声漫延,同样覆盖了他的鞋面!
另一只浮肿惨白、指甲乌黑的鬼手,已如毒蛇般破水而出,五指冰凉如铁箍,已牢牢攥住了他的左脚踝,正向下狠拽!
刘队长魁梧的身体瞬间一歪,全靠千锤百炼的本能和惊人的腰腹力量才勉强稳住下盘,未被瞬间拖倒。
只不过他那张饱经风霜的国字脸因疼痛瞬间涨红,太阳穴青筋暴起。
浑浊的污水在他脚下剧烈激荡,形成一个小漩涡,那只鬼手的力量大得惊人!
他试图拔枪,可右手刚离开腰侧,身体平衡立时不稳,差点被彻底拽倒。
“别管我!小心它——呃!”刘队长怒吼,声音因憋劲而变调。
梯鬼在左手中咆哮!掌心血痕滚烫!
顾不得许多,意念再次爆发!一级相同的、湿漉漉的木质台阶在刘队长脚下瞬间浮现!
嘎吱——!
令人牙酸的刮擦声响起。鬼爪抓着刘队长的脚踝正向下拖拽,猝不及防撞上凭空出现的台阶侧面!
那股巨力被坚硬的台阶挡住,鬼爪五指因撞击而微微一松。
还不够!一根不知何时出现的草绳即刻缠上刘队长的脖子,我心念一动,草绳猛地往上一提。
就是现在!刘队长抓住这毫厘的松动,凝聚全身之力猛地将左腿向上狠狠一提!
带着拽死不放的鬼手和淋漓的浑浊泥水,硬生生从水渍里拔了出来!
啪嗒!污浊的水花四溅。
那只鬼手在失去抓握后,僵直了一瞬,随即如同融化般,带着几条如同腐烂水草的黑色絮状物,“哧溜”一下缩回水渍深处,消失不见。
水面再次平息,只剩下两级孤零零的台阶,如同狰狞的墓碑立在我们脚下,台阶表面湿痕未干。
我散去脖子上的草绳,刘队长踉跄一步,单膝跪倒在泥泞中,急促地喘息,左手揉了揉被抓得发紫的左脚踝,脸上全是冷汗。
他看向那两级台阶和地上的水渍,眼神深处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悸动。
“谢了,小子,”他咳嗽几声,刚刚从草绳的收紧当中恢复过来,“下次轻点,脖子快被勒断了。”
我略带歉意的摆了摆手,示意无妨,笑意一闪而过,心脏却在胸腔里狂跳。
梯鬼的印记因瞬间两次催动而灼热刺骨,甚至隐隐有些发麻。我环顾四周,小路空空荡荡,只有江风呜咽,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但脚下台阶的存在和空气中那股徘徊不去的尸腐味,都是冰冷的事实。
“这东西…盯上一个,就死咬不放,极其记仇!而且狡猾,知道利用分神…”刘队长喘匀了气,挣扎着站起,忍着脚踝的剧痛。
他那双锐利的眼睛扫过通向仓库的路,又猛地转向警署的方向。
我的脑子也在飞速运转。水鬼…袭击…撤退…它不可能就此罢休!它要的是什么?替身?满足某种规则?张强沉下去之前,那垂死的恐惧…它需要新的猎物来填补这种怨恨…
“水…它出现的地方都有水,哪怕是临时制造的水渍…”我盯着地面那两滩正在缓缓退去的湿痕,喃喃自语。
刘队长猛地看向我:“张强这鬼东西最后是被徐波带来的!是徐波最先接触他,还一起跑了一段,”他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惶,“徐波身上…怕是沾了‘标记’。”
我如遭雷击,徐波的身影瞬间在脑中清晰起来
“走,立刻去警署,”我和刘队长几乎同时反应,顾不上身体的疲惫和梯鬼的反噬悸动,也顾不上那条通往六号仓库的邪路,转身就朝着警署方向发足狂奔。
……
警署和夜巡署的方向并不一致,那里都是普通人组成警察,徐波带着王林一路狂奔。
徐波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刘队长那句“立刻上报!封锁六号仓库,疏散所有人!”的命令言犹在耳,他一手死死攥着偷儿王林的后衣领,一路连拖带拽往最近的警署方向冲。
“哎呦喂!长官!长官大人!您慢点!我腿…腿软…我跑不动了!”王林哭丧着脸,他两股战战,几乎是被徐波半提着在走。
裤裆虽然干了点,但那股腌臜味和他身上经久不散的泥灰味混合,十分提神。
“闭嘴!想活命就快点!”徐波教训道,额头上也全是汗,一半是累的,一半是急的。
刘队长和张羡光那瞬间的反应太可怕了,张强绝对有问题!
路边一辆空着的运泔水板车停在巷口,那股子馊味扑面而来。王林路过时被那味儿一冲,胃里翻腾,又被徐波拽得一个趔趄,脚下一滑,“噗通”一屁股坐在了地上,顺带扒拉倒了旁边一个倚墙立着的破扫把。
“哎哟我的腚…”王林哀嚎一声。
“起来!”徐波气急,弯腰去拽他。
王林龇牙咧嘴地被扯起来,眼神飘忽,不经意间看到地上自己带出来的一点湿泥痕迹,在马路上格外显眼。“这…这地上…”他哆嗦着指着不远处。
徐波顺着他指的方向一看,心头一跳。路的缝隙里,不知何时漫出了一层极其浅薄的浑浊水渍,正无声无息地顺着路边的排水沟,像小蛇般蜿蜒着向他们脚下的位置扩散过来。
那水渍的颜色,那股子似有若无的腥味儿…和七号仓库里一模一样。
“不好!”徐波头皮瞬间炸开,他猛地将王林往旁边还算干爽的墙根一推:“躲开!”
就在王林踉跄撞到墙面的瞬间,徐波刚才站立的地方,缝隙里的水渍猛地膨胀。
浑浊的泥水像地底涌泉般冒了出来,瞬间形成一小洼!一只浮肿、沾满黏腻淤泥的惨白鬼手破水而出!
五根僵硬冰冷的手指如同索命的钩爪,朝着徐波的小腿狠狠抓去!
“妈呀!!!水鬼!真有水鬼啊!它又来了!它追来了!”
王林吓得魂飞天外,发出了活像被掐住脖子的老母鸡般的尖嚎,他扭得像在跳太空舞步,最后整个人缩成一只鹌鹑,抱着脑袋在墙角瑟瑟发抖。
徐波也骇得肝胆俱裂,但他毕竟是经过夜巡署外围训练的人,求生本能压倒了纯粹的恐惧。
情急之下,他瞥见墙角那堆刚被他踢倒的、沾着灰尘和泔水渣滓的烂扫帚。来不及思考,也来不及拔枪,他用尽全力狠狠一脚踹在扫帚堆上!
烂扫帚混合着几块碎砖头、烂菜叶和一摊泔水渣滓被他一脚踢得飞起,劈头盖脸地砸向那一洼浊水和伸出的鬼爪!
噗嗤!哗啦!
烂菜叶、泥灰、带着酸臭味的泔水渣滓混合着砸在水洼里,溅起浑浊的水花和污秽物,劈头盖脸地溅了那只鬼爪一身。尤其是那黏糊糊的泔水渣滓,糊在了惨白的鬼爪和那乌黑的指甲上!
鬼爪猛地一颤!
似乎极其厌恶这种污秽的脏东西,那抓握的动作骤然停滞,甚至还微微颤抖了一下。浊水剧烈地翻涌,带着被玷污般的狂怒!鬼爪猛地缩回水中,连同那一小滩迅速膨胀的浊水,“哧溜”一下贴着墙根疾速流动,方向赫然是缩在墙角、吓得快要尿裤子的王林!
“啊啊啊!不要过来!滚开!滚开啊!”王林看着那贴着地面“流动”的水渍如同索命的阴影般直冲自己而来,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像是被掐住脖子的公鸡拼命争差。
他顾不上其他,爆发出了人类极限的求生潜能,连滚带爬、手脚并用地跳起来,连吃奶的力气都用上了,朝着旁边那辆空着的、散发着浓烈馊味的运泔水板车就冲了过去!
“救——呜哇!!!”
他狼狈无比地纵身一跃,像只受惊的大蛤蟆,“噗通”一声重重扑进了空板车后面那积着厚厚一层黑绿色泔水残渣的槽斗里,粘稠湿滑的污秽物糊了他一脸。
就在他身体砸入泔水槽的同一刹那,那道追逐他的、贴着墙根的浑浊水线,在距离泔水板车不到半尺的地面上猛地停了下来!
水面剧烈地起伏了一下,仿佛遇到了难以逾越的障碍。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下水道秽物气息和那股令人作呕的尸腐水腥味,两者激烈地对抗着。下一瞬,那浊水如同退潮般急速缩了回去,
只在地面留下一条蜿蜒的、散发着恶臭的湿痕。
它退了?
徐波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心脏狂跳得快要破腔而出,胸口剧烈起伏,汗水混合着溅到脸上的泥水往下淌。
他看着在泔水槽里徒劳扑腾、哭爹喊娘的王林,又看看巷口空地上那条退去的湿痕,一股荒谬绝伦的感觉攫住了他。
那东西…怕馊泔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