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波的声音刚落下,一个身材高壮、穿着同样半旧灰绿色保安服的中年汉子就跟着他小跑进来,脸上带着码头工人常见的风吹日晒的痕迹,正是张强。
“刘队长,”徐波喘着气,指着张强介绍,“这位就是陈老板安排的巡库负责人,张强。码头上的工人都认识他,关系处得都不错。”
刘队长锐利的目光立刻从王林身上移开,审视着新来的张强:“张强是吧?这个人,”他用下巴点了点王林,“你认识吗?他说是你们六号仓库派来巡七号库的。”
张强顺着刘队长的示意看向王林,眉头立刻皱了起来,眼神里满是困惑和陌生:“王林?谁?不认识!我们六号仓库巡库的就我和老李头两个人,陈老板从来没派过其他人来巡七号库啊?这地方都封了,谁敢乱闯?”
张强的话像一块巨石砸进了死水潭。
王林的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刚才那点强装的镇定和讨好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眼神慌乱地瞟了一眼仓库门口的方向,身体肌肉瞬间绷紧——
“跑!”他猛地一矮身,像条受惊的泥鳅,拔腿就朝仓库大门外冲去!
“拦住他!”刘队长爆喝一声,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枪套上。
但我比他更快。
就在王林转身跑出几步没多远,一股冰冷的、带着腐朽草绳气息的意念从我掌心那九道血痕中涌出,无声无息地锁定了他前方几步远、警戒线边缘的一块看似平整的道路。
“咯吱……”
一声极其轻微、如同老旧木板被踩踏的呻吟响起。那块青石板路面上,毫无征兆地“浮”起了一级湿漉漉、带着淡淡水渍的台阶!台阶的木质纹理在阳光下泛着诡异的反光。
狂奔中的王林猝不及防,一脚踢在台阶上!
“哎哟!”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瞬间失去平衡,像根被绊倒的木桩,“噗通”一声重重摔倒在警戒线旁,啃了一嘴的泥灰。
刘队长和徐波反应极快,迅速扑上去,一左一右死死摁住了还想挣扎的王林。
“老实点!”刘队长膝盖顶住他的后腰,反剪其双臂,厉声喝问,声音如同炸雷,“说!你到底是什么人?!混进这凶地想干什么?!”
王林被死死压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泥地,身体筛糠般抖着,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破灭。他喘着粗气,声音带着哭腔和绝望的颤抖:“我…我说!长官饶命!我…我就是个…是个偷儿,看着警察封了这儿,想着里头肯定有值钱的废铜烂铁或者没搬走的货,就…就想混进来踩个点,看看能不能顺手摸点东西出去换钱……我…我哪知道这大白天得还能见到鬼,我…我看到警察就不自觉心虚,所以瞎编是陈老板派来的……饶了我吧长官,我再也不敢了!”
刘队长听到“鬼”字顿时瞳孔骤缩。
与此同时,张强见状,也从仓库里走了出来,站到了我们旁边。他抹了把额头,喘着粗气,似乎刚才和徐波跑得挺急。我的目光落在他身上,顿时感觉不太妙。
不对劲。
张强的保安制服前胸后背,湿了一大片,颜色深得不像正常的汗渍,紧紧贴在身上,水痕还在顺着衣角往下滴答。现在虽是清晨,江边风大微凉,跑几步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这水量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现在虽是清晨,江边风大微凉,跑几步也不至于出这么多汗,这水量更像是……刚从水里捞出来。
“张师傅,你这汗出得够凶的。”我状似无意地开口,目光紧紧盯着他湿透的衣襟。
“啊?哦,是啊,”张强愣了一下,随即又抹了一把脸,勉强挤出个笑容,“跟徐小哥一路跑过来,是有点热,我这人……天生汗大。”
就在这时,一股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腐臭味,如同实质的粘稠物,猛地钻进每个人的鼻腔!这味道带着死鱼内脏在阴沟里沤烂的甜腥和淤泥的土腥,比之前在仓库里闻到的任何一次都要浓烈、清晰!
刘队长和徐波的脸色同时变了,两人都皱紧了眉头,下意识地捂住了口鼻。
“什么味儿?!”徐波声音发颤。
刘队长眼神凝重如铁,低声道:“邪性,看来这仓库里是真有东西。”他看了我和徐波一眼,三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这浓烈的尸臭,绝非王林一个小偷能搞出来的,况且王林这胆怯模样,估计看到尸体两腿就筛糠一样发抖了。
“此地不宜久留。”刘队长当机立断,“先把这小子带出去审。张强,你也赶紧离开这儿。”
刘队长和徐波架起瘫软如泥的王林,就要往外走。
“等等!”张强却突然开口,脸上带着一种码头负责人的固执,“刘队长,既然逮着这小偷了,我得去隔壁六号仓库看一眼。确认下我们那边有没有丢东西,还有,得看看工人们有没有被惊扰到。”他指了指仓库侧面一条被杂草半掩的、通往六号仓库后门的小路,“我从这儿抄近道过去快,几分钟就到。”
那条小路狭窄阴暗,两侧堆着废弃的油桶和杂物,尽头隐没在仓库的阴影里。
“张师傅!”我立刻出声阻止,“别走那条小路,最近这七号仓库连着莫名其妙失踪了三个人,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听码头上的工人私下传,都说怕是水鬼上岸索命。那条小路又偏又湿,太危险了!”我试图用“水鬼”的传闻吓住他。
张强闻言,脸上却露出一种混杂着不屑和底层人特有迷信的倔强神情,他用力拍了拍自己湿漉漉的胸口:“水鬼?老子身上纹着关二爷,正气足得很,关老爷专斩邪祟,什么水鬼敢近我的身?不怕!”他语气笃定,甚至带着点炫耀。
刘队长、徐波和我三人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奈。灵异之事,对普通人讳莫如深,强行解释只会引起更大的恐慌或麻烦。
“那……你多加小心,快去快回。”刘队长最终只能沉声叮嘱一句。
“放心。”张强摆摆手,转身就扎进了那条杂草丛生的小路,身影很快消失在废弃油桶的阴影里。
我们三人不再耽搁,押着浑身抖得像风中落叶的王林,快步走出了七号仓库的警戒范围,来到江边一处相对开阔、远离仓库的堤岸旁。江风吹来,稍微冲淡了些许心头的压抑。
徐波默契地站到侧后方堵住退路,刘队长把王林往地上一掼,说道:
“就知道你不对劲,土生土长的大汉市人,嗯?你早上吃饭,用词是‘早饭’,你糊弄鬼呢?大汉市人都说‘过早’!”(1)
“这地儿封了半个来月了,你每天还能进来巡库?警察早都给你赶出去了!”
“说吧,”刘队长蹲下身,鹰隼般的目光死死钉在王林脸上,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压力,“把你看到的、听到的,关于这七号仓库的怪事,一五一十全吐出来!敢漏一个字,或者敢胡说八道……”他拍了拍腰间鼓囊囊的枪套,意思不言而喻。
王林瘫坐在地上,裤裆处已经湿了一片,不知是吓的还是刚才摔的泥水。他牙齿打着颤,眼神涣散,显然被那浓烈的尸臭和夜巡署的气势彻底吓破了胆。
“长…长官…我说,我都说!不敢瞒!”他带着哭腔,语无伦次,“我…我是来过几次…想找点值钱的…可…可我啥也没偷成啊!这鬼地方…太邪门了!”
“怎么个邪门法?”我冷冷追问,体内梯鬼的印记微微发烫,似乎在感应着什么。
“水…好多水!”王林惊恐地瞪大眼睛,仿佛又看到了那恐怖的景象,“那仓库里头,明明干巴巴的…可走着走着…脚底下就…就渗出水来!冰凉冰凉的…还…还带着一股…一股子死鱼烂虾的臭味!比刚才那味儿还冲!”
他咽了口唾沫,声音抖得更厉害:“昨天晚上我踩点到仓库里面看…我当时在柱子后面翻麻袋…就听见…听见‘噗通’一声,像是有个大石头砸进了深水潭里,可那地方明明没水啊!我探头一看…地上就…多了一滩黑乎乎的水…还在往四周漫那水印子。”
他猛地打了个寒颤,眼神里充满了极致的恐惧,声音陡然拔尖,如同被掐住了脖子:
“然后,我看到一个人从那滩水渍里爬出来,他姿态僵硬得像是一具尸体,我当时被吓得叫出来,那个人回头看了我一眼,然后他直接从七号仓库大门离开了。”
“那人长什么样?”我忍不住问道。
刚刚那浓郁的尸臭味,确认有鬼无疑了,既然王林看到那片浅浅的水渍里能爬出来人,那必然是鬼!
只有鬼才能如此不符合物理规律。
他咽了一口口水,继续解释道:“天太晚了,我没看太清,不过那人穿着灰绿色保安制服!看着人高马大!”
注:1.武汉人早上吃饭称作“过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