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突然熄灭了。
月光下,我看见周叔的脖子以不可能的角度向后折去,苍老的面孔瞬间涨成紫红色。他的双手在空中乱抓,像是要抓住一根看不见的绳索,算盘与油灯被扔在地上,布鞋底在台阶上磨出刺耳的声响。接着他的身体猛地向上一弹,脚尖离地三寸悬在半空,脖子上缠绕了一圈不知何时出现的草绳。
而第七级台阶上,湿漉漉的脚印突兀的开始浮现出血迹。
我死死捂住嘴,指甲陷进脸颊的软肉里。周叔的双手疯狂抓挠着脖颈,指甲在皮肤上刮出数道血痕,双脚无助的胡乱四处乱蹬。
但是很快,短短几秒钟后,他双手无力的垂下,只有微微的抽搐表明他还没有彻底死去。
他的眼珠可怕地外凸,几乎要挤出眼眶,浑浊的瞳孔在火光中收缩成针尖大小。在第七级台阶之上,周叔的眼睛直勾勾地与我隔着门缝对视。紫黑的舌头从齿间缓缓挤出,舌尖滴落的口水拉成粘稠的银丝。月光照出他扭曲的剪影,在墙上晃了晃,最终静止成诡异的弧度。
“啊——!”尖叫声终于冲破喉咙,我踉跄着后退,后背撞上雕花床柱。木屑簌簌落下。
整座宅子瞬间活了。楼下传来杂沓的脚步声,王妈的木屐“嗒嗒“地敲击着青砖地面:“小少爷?小少爷怎么了?”母亲卧室的雕花门“砰”地推开,月白色的睡袍在走廊划出一道流光。
“羡光!”母亲的声音带着不解与慌乱。她打开主卧的灯光,正好照见悬在第七级台阶上的周叔——他的身体微微旋转,草绳在房梁上摩擦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投下的影子像钟摆般在墙上晃动。
站在一楼的王妈手里的铜盆“咣当”砸在地上。温热的洗脸水溅在楼梯上,蒸汽中浮现出一个脖子上吊着绳子的人影。她瘫坐在客厅中,嘴唇哆嗦着,脸色苍白
两个年轻力壮的长工抄起板凳一前一后冲上来,想要把周叔从绳子上解救下来。赵大个子窜上了楼梯,却踩上第六级台阶时突然僵住,他的脖子同样诡异地后仰,青筋在太阳穴暴起。“救……”他刚挤出一个字,整个人就猛地腾空而起,粗布裤管下露出抽搐的小腿。
第二个人被吊起。
不知从何处出现的草绳缠绕在赵长工的脖子上,一直往上延伸至房梁上灯光照不见的黑暗处。
就在此时,我清晰地看到带有血迹的,湿漉漉的脚印突兀的出现在第五级台阶上。
“有鬼啊!”剩下的李二转身要跑,我来不及劝阻,当他踩到第五级台阶时,整个人瞬间被吊起,“唰“地悬到半空。他无助的扭动着身体,像是被钓竿钓起的鱼徒劳的挣扎着,三具尸体在楼梯间轻轻摇晃,草绳勒进皮肉的“咯吱“声清晰可闻。
母亲一把将我按在她颤抖的怀里。我透过她散落的发丝,看见台阶上的水渍正诡异地蔓延——嘎吱,嘎吱,爬到了第八级台阶上。台阶上再次响起了木板被踩踏沉重不堪的声音。
木楼梯在月光下泛着青灰的光,我死死攥住母亲睡袍的缎面。第七级台阶上的血迹正在褪色只留下了水渍,而第八级台阶表面正缓慢渗出反光的水渍,像有双看不见的脚掌在台阶上碾磨。
“往后退!”我推了一把母亲,试图将她推回房间里,喉咙里泛起的铁锈味让我想起周叔教打算盘时说的话:“算账如同打仗,最忌乱阵脚。“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疼痛勉强压住胃部翻涌的酸水。
“足不沾地,阶有血痕”,我突然的意识到,那本发黄发霉《幽冥录》恐怕说的是真实的,这“梯鬼”该不会找我索命来了吧。
我深吸一口气,回想起刚才的场景,方才听到“梯鬼”走到了第七级台阶,然后周叔踩到第七级被吊起,赵大个子分明是踩到第六级台阶被吊死,李二则是到了第五级台阶。
一定有什么办法。我抬起袖口擦过汗湿的额头,强迫自己盯着第八级台阶,那里凝结的水珠正聚成半枚脚印的形状。此时,我的膝盖不受控制地打颤,仿佛有冰锥顺着脊椎往下刺。
“羡光…”母亲带着哭腔的轻唤让我浑身一颤。楼下传来瓷器碎裂的脆响,王妈双腿直打颤,不慎打翻了供桌上的观音像,瓷片在月光下泛着森森冷光。
喉结艰难地滚动,我松开母亲向着楼梯走去。布鞋后跟撞到第九级台阶时,整座楼梯突然发出朽木摩擦的呻吟。余光瞥见母亲踉跄着要扑过来,我猛地抬手制止:“别踩台阶!”
冷汗顺着眉骨滑进眼眶,让视野短暂模糊。抬手抹脸的瞬间,第八级台阶的水渍突然扩散成完整的脚印。心脏几乎要撞断肋骨,我死死咬住下唇,血腥味在齿间弥漫。必须比它快,必须…
到底要怎么办?
混沌的思绪突然劈开一道裂缝。我颤抖着伸出右手,在月光下张开五指。周叔在第七级被吊起,赵大个子在第六级遇害,李二踩中第五级——这莫名其妙的梯鬼应当遵循某种奇怪的规则,而规则是自上而下递减!
指甲深深抠进雕花木栏,碎屑刺进指缝的疼痛让我清醒。如果规则是自上而下收割性命,那么当它走到第一级时会发生什么?它会离开吗,又或者是将地面当作是台阶的一部分?如果是这样,那岂不是地面不能够用脚沾地,否则,我们都要被梯鬼杀死。况且,要它走到地面只要还有四级台阶要走,也就是说至少还要杀四个人。
“娘!”我哑着嗓子喊:“数数现在脚印在第几级!”如果我的推断正确,那么象征着梯鬼的湿漉漉的脚印,应该停留在第四级台阶。
母亲哆嗦着举起油灯,昏黄光晕扫过楼梯。第五级台阶的血脚印正在褪色,而第四级边缘缓缓渗出新的水渍。果然,每次杀人后鬼就会往下移动一级,从七级开始,直到第四级
可是,为什么第八级台阶也会有浮现出脚印?难道真的是冲着我来的?因为我站在第13级上吗?
就在我思考时,第八级台阶上的水渍脚印已经完全形成。
突然,一个大胆的想法出现在我的脑海中。
心脏狂跳起来。我猛地扯断衣襟布条缠住右手,在母亲惊恐的抽气声中,将布条垂向第八级台阶。阴风骤起,草绳的腐朽气息扑面而来,但预想中的绞杀并未发生。布条轻飘飘落在台阶上,水渍微微波动后又归于平静。
果然!只有活人用脚触碰才会触发杀机。这个发现让后槽牙止不住打战,我撑着栏杆慢慢蹲下,布鞋底在第八级台阶上方悬空颤抖。如果鬼真的是冲着我来的…
还不待我多想,一股窒息感从我的脖子上传来,脖颈间被草绳摩擦的不适感被我清晰的感知到,但当我的手摸上去的时候却什么都没有。
这是,已经准备好杀我了吗?只要等我踩上去,恐怕会被立刻吊起。
看来脚不可以踩在上面,那本《幽冥录》也是这么说的。那么手可以吗?想到这里我慢慢伸出自己的右手,停在第八级台阶的正上方。
意料之中的窒息感并没有到来。
无事发生?我眯起眼睛想着。遵循着内心的想法,我试探性的将手放在第八级台阶上,冰冷,诡异,木质的台阶极不寻常的粗糙且扎手。
很好,我找到活下来的办法了!趴下来用手往下爬,确保脚不踩到台阶上就可以!
“妈,别乱动!”我回过头看向母亲,掌心蹭过楼梯火辣辣地疼,我开始一步一步的爬向第一层,准备去一楼的书房找那本书,也许书可以给我什么指引。从另一方面来说,如果是冲着我来,那么一旦我离开,母亲就安全了。
必须下去。
我伏低身子贴住台阶右侧,布鞋带子早不知散落在何处。手肘蹭过第六级台阶时,悬在头顶的赵长工的尸体突然剧烈摇晃,草绳发出嘎吱嘎吱的刺耳摩擦声。掌心渗出冷汗,我改用膝盖和手掌着地,像条受伤的野狗般向下蠕动。
第五级台阶上的血迹还未干透,腥气直冲鼻腔。脖颈传来熟悉的压迫感,视野开始发黑,余光瞥见第六级台阶正渗出新鲜水渍——鬼在追着我移动!
“不能停…”我在心中狂吼,涎水从嘴角滴落在第四级台阶上。昏黄的光晕里,我看见自己爬行过的台阶正逐个浮现血脚印。这些脚印不是来自上方,而是追着我的轨迹从第八级往下蔓延!
当手掌按到第二级台阶时,整座楼梯突然发出朽木断裂的呻吟。房梁上的一根惨白草绳笔直垂下,末端绳结距离我的后颈不足三寸。脖颈处的压迫感骤然加剧,耳边响起此起彼伏的呜咽——那是三个吊死鬼在绳结里发出的悲鸣。
我猛地向前扑去,手肘重重撞在青石地面。布袜擦过最后一级台阶的瞬间,掌心传来灼烧般的痛楚,十三道血痕在皮肤下开始缓缓成形扭曲成台阶纹路,其中九道泛着幽光。
“哐当——”
供桌上的铜香炉突然倾倒,香灰在月光下扬起银雾。我瘫在一楼青砖地上,看着楼梯上的血脚印潮水般退去。已经走到第一级台阶上那双湿漉漉的脚印正缓缓沉入黑暗,如同退潮时被抹去的沙画。
我看向左手手腕处的血痕——那是十三级台阶的浮雕,此刻正随着脉搏微微发烫。
就在我准备站起身时,指尖突然传来异样触感。低头发现不知何时,掌纹间缠绕着几根枯黄草茎。试着扯动时,脖颈立刻传来细微的束缚感——那些本该吊死人的草绳,此刻正以某种诡异的方式与我产生联结。
那根原本属于我的草绳从梁上簌簌垂落,在我颈间绕成冰冷的环。剧痛袭来的瞬间,无数画面涌入脑海:我看见自己吊死在每一级台阶上,看见周叔,赵长工,李二在被吊起的模样,看见整座宅院爬满青灰色苔藓…最后目光定格在诡异的台阶上,台阶上三寸吊着一具陌生面孔的男尸。
我看着那涨的紫红的陌生面孔,外凸的眼珠,吐出的舌头上口水拉得老长……它的嘴角不正常的抽动了一下,好像是笑了笑。
就在我以为我也要被吊死的时候,濒死的窒息感突兀的消散,我瘫坐在潮湿的青石板上,发现左手手腕浮现出九道血痕,每一道都对应着台阶的裂纹。抬起头,月光下的楼梯空空如也,唯有台阶表面残留着淡淡水渍。
我心中突然领悟到一个可怕的事实,总共13个!还差4个!如果它杀不够四个人,那么我就会成为下一个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