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卓记得小时候也常站在一间茶馆门口仰望星空,嘴里塞一口手中的辣条,满嘴辛辣酣甜,真是上头,他火冒金星的眼睛数着天上的星辰,一口辣条,一颗星辰。他直勾勾地盯着那些遥远的微光,贪婪地咀嚼吞没着它们散落在人间的和光微尘。
贪狼,巨门,禄存,文曲,廉贞,武曲,还有破军。
安卓能一一指认出每一颗星地名字。
他的小学课本上,这七颗星总是一同出现,老师把他们连起来画在黑板上一起教给学生,这就是传说中的北斗七星。不过没人告诉安卓这七颗古老星宿的名字,他似乎生来就是知道古人是怎么称呼他们的。这七颗星似乎就长在安卓的头上,他拍一拍脑门,七颗珍珠就像串联的灯泡,在安卓心门上依次点亮。
他不记得这些名字是谁告诉他,从哪里学来的,他也不曾记得有谁教过他。总之七星连珠的名字和手中塑料包装袋上的辣条名一样,对他而言都如数家珍。
安卓小时候常去的那间茶馆叫茶博士,和永辉茶水间有异曲同工之妙。茶博士的老板也做着两边的生意,一边儿是茶行,一边儿是方术,专攻麻将领域的博士。记忆中,他的父母都取得了这个学位。
现在,安卓肩膀上顶着的这颗脑袋正在尝试与上苍对话。小时候的那些星辰,此刻化作轻风微雨拍打在他面部的轮廓上,他闭上眼睛,感受这轻盈的湿润与冰凉,水滴滑落,勾勒他的轮廓,沾湿他的睫毛。整个宇宙都在疗愈他,天地一片寂静,他眉宇间也终于放松了下来。
好吧,不过是一场梦,不过是一场梦。所有的这一切都是梦,美梦或是噩梦,也只有美梦和噩梦的分别而已。无梦不欢,不梦不人间。
而只要是梦,终究会醒来。
他定了定神。
尽管安卓道行不深,现在的他也略微了解一二了。
看来,余念的家鬼已经缠上了自己,婚宴那晚它化成余念的样子,趁着他酒劲,借了他纯元的阳气壮大自己的精魂,又锁了他的天眼咒,故意引他到余念家故地重游,让安卓和元彬误以为唱歌的女孩是余念养了十三年的家鬼,二人联手破了阵法,却恍然大悟,破的竟是余念锁住家鬼的符咒,而真正的妖物,现在已经逃之夭夭了。
那个瘦削颀长的蓝花裙,口中漆黑无物的羊角辫女孩。
安卓打了两个寒颤。
以及他们放走的那个......
他不知该怎么称呼它好。毕竟他和元彬还没来得及仔细端详它的丑陋、苍白、狰狞,他们的阳力、真元就已经被吸得差点儿没害他们断了气,送了命。
屋里的“真身”。
他只好这样形容它。那道鬼魅的影,狰狞的笑。
安卓掐灭了烟头。他笑他自己傻,他还天真地以为余念这次真的回到了他的身边。
他以为,哪怕是一晚也好啊。安卓苦笑。
他似乎听到了背后也传来一阵似男似女的轻蔑狂笑,想象中那该是真身对他的嘲笑。
“谢。谢。你。们。”它沙哑苍白的声音还在安卓脑海中回响。
“呵呵,谢我什么。”安卓自言自语。
转念一想,也对。
“也对,谢谢我自己。谢谢我总是这么不经大脑,冲动用事,在朝思暮想的人面前,脑子立马像灌了水,所有防贼防鬼的招数都不好使,一头栽进了鬼挖的坑,上了鬼铺的道,入了鬼划的船,吃了鬼画的饼。”
想那真身也是瞧准了安卓一向对余念痴痴傻傻,这才有了可趁之机,从而借题发挥,逃之夭夭了。现在不知又在哪里吸食阳气续命。
安卓现在倒不担心真身,一有动静,魂社,人才济济的魂社会出面摆平的。他真正担心的是,该怎么和余念交代啊?
他和元彬一向默默无闻,不受魂社待见,准确来说,是魂社根本就不知道他俩的存在!可是余念可是魂社坤字辈的的灵魂人物啊。
风生水起,定转乾坤。
到余念这代是坤字辈。薛平是乾字辈。
安卓来回踱着步子,扶额哀叹,乌云避月,大脑门儿上的北斗七星这下也不好使了。
“该怎么和她说呢?”
“从哪儿说起呢?”
说他因为太想她而把她家养的鬼当成了她?一夜缠绵之后把它给放了?
唉,不妥不妥,太丢人了。
安卓本能的雄性自尊心已经浑然升起,就要砰然爆发,他懊悔、他愤恨、他羞愧、他更委屈,他全身气脉乱撞,相互斗法,这时候来练他的青烟引道天眼出窍倒是个绝好的时机,说不定就能直接跃升到天眼第二重境。
说到天眼,暗夜深巷里,一双绝美的玉腿踩着不知天高地厚的恨天高跟鞋,正一步步向安卓走来。鞋跟叩击地面的清脆声不得不引人注目,人们不禁想要抬眼一睹制造这声响的芳容。一轻一重的脆响轻敲着雨水漫过的湿滑路面,甚是醉心,有一种干燥路面无法企及的温润缠绵,伴随着霓虹灯的破碎倒影,干脆,而又扭曲,像一滴微露跌宕至安卓的心底。
还没见她人,安卓已经嗅到了雨中的芳香。那种清甜不妖,柔媚绝伦,耐人寻味的气体分子,在湿润的空气中散发地更快了。
对于旁人,这芬芳沁人心脾,令人安静而无法升起邪念。
而对于安卓而言,这淡香的主人宛如一柄蓄势待发的利箭,弓箭手只需轻轻松开指尖的箭弦,手中即便是鸿毛,也即将跨越山海,尖锐地直插他的心脏。
安卓此刻背对着这声响,元神却早已是纵身倒地了。只留下一具支撑他男子气概的虚假躯壳。
这浸泡雨夜深巷的夜罗莎香水,正是他送给她的,他怎会不记得。
这哪里是什么香水,这是他亲手递给余念的毒药,毒死过自己无数次。
这才是真身,他朝思暮想的余念的真身。
“安卓”。
他随即转身。